清晨五点,厨房的灯还亮着。我揉着惺忪睡眼推开虚掩的门,看见母亲正踮着脚尖从橱柜最上层取下那个印着向日葵的陶瓷罐。她转身时围裙上沾着的面粉簌簌落下,发梢垂在耳后,在暖黄的灯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母亲的手总是带着面粉的温热。那双手能将面团揉成完美的圆球,能在烤箱前精准计算烘烤时间,还能在深夜为我掖好被角时,用指腹轻轻抚平我睡皱的衣领。记得去年冬天我发高烧,她用这双手给我熬了三天小米粥,手背上被蒸汽熏得通红,却笑着说:"熬粥时水开了要转圈搅,就像转个呼啦圈,就能把病气转出去。"现在想起那些深夜的厨房,总能看见她单手扶着砂锅把手,另一只手在粥面轻轻画圈,月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银边。
她的笑是种会传染的甜。上周社区举办烘焙比赛,她特意穿了件印着草莓的围裙。当我的曲奇烤得焦黑时,她却举着作品说:"看这焦糖色多漂亮!像不像秋天的第一片银杏叶?"说着用手机拍下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失败品也能成为艺术品"。那天傍晚她教我调出蜂蜜柚子茶,玻璃杯里漂浮的柚子片像一串会游泳的星星,她突然凑近我耳边:"你闻,这蜂蜜是不是比上次甜?因为加了清晨现摘的柚子花。"
书桌上的台历总是被她用红笔圈出重要日子。我的生日、她的教师节、父亲的忌日,每页都夹着不同的小纸条。去年教师节她送我的钢笔,笔帽上刻着"静待花开",旁边还画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她说:"老师就像园丁,要给每朵花留够生长的时间。"现在每当我遇到难题想放弃,就会看见那支钢笔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说:再等等,春天总会来的。
梅雨季的傍晚,她总爱在阳台晾衣服。湿漉漉的衬衫挂在竹竿上,像一排排鼓起的帆。她踩着木凳穿衣服时,会突然转头冲我喊:"快看!云像不像你昨天画的鲸鱼?"晾衣绳上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次我故意把校服甩得满地都是,她却笑着蹲下来帮我捡,手指被衣角勾住时,我看见她手背上淡粉色的烫伤疤痕——那是二十年前她在厨房煎鱼时留下的纪念。
母亲的书架上摆着本泛黄的《飞鸟集》,书页间夹着干枯的银杏叶。她说泰戈尔的诗像秋天的雨,能洗去夏日的燥热。每个周末她都会带我去图书馆,有时在古籍区看《诗经》,有时在儿童区听绘本故事。有次我指着《小王子》问:"为什么狐狸说驯养是责任?"她沉默片刻,把书页翻到"驯养就是建立联系"那行,指着窗外:"你看那棵银杏树,它和你认识三年了,春天会记得你给它的水壶,夏天会记得你画的向日葵。"
立冬那天她教我腌萝卜。红白相间的萝卜块在玻璃罐里排成整齐的队列,她往罐口塞了片风干的桂花:"等开春就能吃了。"我忽然发现她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几根,像落在黑丝绒上的细雪。她转身时碰倒了盐罐,细碎的颗粒洒在木地板上,我们笑着一起收拾,手指在晨光中交叠成温暖的网格。
前些天整理旧物,翻出她年轻时的日记本。1998年5月23日的页角卷着毛边,写着:"今天在师范学校第一次教《春晓》,孩子们问'谁家新燕啄春泥',我指着窗外说那是老师的心事。"泛黄纸页间夹着褪色的电影票根,是《泰坦尼克号》的首映券。我忽然明白,她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二十六年的晨昏,发间的银丝记录着三十八载春秋。
此刻暮色四合,厨房飘来糖醋排骨的香气。母亲正在往砂锅里撒八角,我接过她手中的锅铲,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被她温暖过的清晨与黄昏,那些被她点亮的星光与晨曦,此刻都化作砂锅里咕嘟冒泡的汤汁,在氤氲的热气中,将平凡的日子煨成温暖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