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时,我总会不自觉地摩挲着书包侧袋里那个褪了色的竹编箩筐。竹篾的纹路在掌心蜿蜒出细密的纹路,像极了爷爷布满老茧的手掌。这个用三根青竹劈成细丝、经过七十二道工序编成的箩筐,装过我的启蒙课本,盛过生病时的退烧药,也盛过爷爷教我竹编时滴落的汗珠。每当手指触到箩筐底部那道歪斜的裂痕,记忆的溪流便裹挟着竹香奔涌而来。
爷爷的竹编手艺是村口老槐树下的秘密。每年清明前后,他都会在院里的石磨旁支起竹篾架,将浸泡三日的毛竹破成篾片。我至今记得他握着篾刀的手势,拇指与食指间夹着竹片,手腕轻轻一抖,青翠的竹丝便如春蚕吐丝般流畅地滑落。最让我着迷的是他编筐时的节奏,竹篾碰撞的脆响与蝉鸣交织,竟谱成一曲独特的自然交响乐。那年暑假,我偷偷把刚编好的竹篮藏在竹榻底下,却在暴雨突袭的夜里看见爷爷跪在泥水里抢救被雨水浸透的竹筐,他佝偻着背用体温烘干竹篾的样子,像极了被风雨打折的老竹。
真正让我读懂竹筐重量的是十二岁那年的冬夜。高烧不退的我蜷缩在被窝里,恍惚间听见竹帘被掀动的簌簌声。爷爷端着药碗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蹲在床边用竹箩筐给我擦身时,我触到他掌心的冻疮。他告诉我这箩筐是给村长家编的寿礼,篾片要选三更天露水未干的竹子才韧性好,编法得按《竹经》里的口诀来。我迷迷糊糊间看见他拆开箩筐,将湿透的竹篾在火塘边慢慢烘烤,火星子噼啪爆响中,他浑浊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光:"竹子要经得起烤,人也要经得起熬。"那夜我退烧醒来,发现竹筐里静静躺着爷爷新编的药包,细密的篾孔像无数双守护的手。
去年回乡整理老宅时,我在阁楼角落发现爷爷的竹编工具箱。褪色的红布上还沾着陈年竹屑,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篾刀、分篾锥和十二张竹编图谱。最底下压着本泛黄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录着竹材配比与编织要诀。我试着用爷爷教的"三股辫"技法编竹篮,却总在收口处 fails。爷爷生前常说的"编竹要有竹的脾气",此刻才真正懂得——竹篾需要耐心抽打才能柔韧,就像人生总要经历千百次尝试才能定型。当我终于编出第一个歪歪扭扭的竹筐时,窗外的阳光恰好穿过竹丝,在地板上投下细密的光斑,恍若爷爷在轻轻拍着我的肩。
如今我的书桌上摆着两个竹编箩筐,一个装着钢笔和稿纸,另一个盛着晒干的桂花。每当伏案写作时,竹篾的凉意便从指尖漫上心头。去年校庆,我用爷爷的竹编技法为学校设计了文创礼盒,当看到学弟学妹们捧着竹编书签在校园里穿梭时,我忽然明白那些竹丝里藏着的不仅是手艺,更是一种"以柔克刚"的生活哲学。就像爷爷常说的:"竹子再柔,经得起千锤百炼,就能撑起整片天空。"这个装满记忆的竹筐,早已把它的韧性刻进了我的生命年轮里,成为穿越时光最温润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