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玻璃窗蒙着薄雾,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我望着讲台上那道瘦削的身影,深灰色的毛呢外套裹着微微佝偻的背,银丝眼镜后透出锐利的目光。这是高三开学第一天,林老师站在黑板前写下"语文"二字时,我注意到她左手小指始终蜷曲着——后来才知道那是常年握粉笔留下的旧疾。
林老师的教学总带着某种仪式感。她会在每堂课前用红笔在教案上画个问号,说这是"把课堂交给问题"。记得那次月考后,我攥着62分的卷子躲在楼梯拐角,突然听见背后传来清冷的嗓音:"作文里那句'月光像碎玻璃',为什么不用'像冰凌'?"我回头看见她抱着厚厚一摞作文本,深秋的寒风卷起她灰白的发梢。那晚她破天荒留下我补课,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她用红笔圈出我文字里所有生硬的比喻,教我如何在准确与诗意间寻找平衡。
"写作不是装饰,是思想的骨骼。"这是她在作文讲评课上敲黑板时说的话。她会在学生作文里夹带手写的批注,有时是"此处可增细节"的朱批,有时是"再读三遍"的铅笔字。有次我看见她办公室的灯亮到深夜,晨光中她伏案批改作业的身影,像极了图书馆里那些与文字较劲的学者。后来才知她患有严重的颈椎病,却坚持每天手批所有作业,只是不再用粉笔板书,改用电子屏节省体力。
最难忘的是那次班级公演。我们排演的《雷雨》里周朴园台词卡壳,台下哄笑中林老师突然起身接话:"周先生,您说'我不过是个中间人',可您连自己的心都是别人的。"她沙哑的嗓音震得窗棂轻颤,那一刻我看见她镜片后的眼睛泛起水光。散场后她把我叫到走廊,递来一盒润喉糖:"记住,戏剧不是镜子,是火把。"后来我们班在市级比赛中夺冠,领奖时她悄悄退到队伍最后,像她始终藏在教室后排的旧书架后。
毕业典礼那天,林老师破例允许我们送她礼物。班长把全班签名的作文本捆成册子,我悄悄塞进她办公桌抽屉的,是当年她批改的那篇《月光碎在掌心》。她抚摸书页时,手指在"碎玻璃"那栏轻轻摩挲,忽然转身从抽屉深处取出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年来学生们的作文——从初中生歪扭的铅笔字到如今工整的楷书,每篇都贴着不同颜色的便签。
离校前最后一课,她破例没有讲作文技巧。阳光斜照进教室,她摘下眼镜擦拭,露出眼角细密的皱纹:"写作就像种树,有人急于求成,有人空谈技巧,但记住,树要长成参天模样,得先扎牢根。"那天她破例允许我们带走她用了十二年的教案,扉页上褪色的钢笔字写着:"文字是生命在纸上的倒影,照见灵魂的深浅。"
多年后整理旧物,那本《月光碎在掌心》里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当年林老师总说:"写作要像银杏,既能在风中起舞,也要向下扎根。"如今每当我提笔,总能听见那个清冷的嗓音在耳畔回响,看见她蜷曲的小指在教案上轻轻叩击,那是文字与生命共振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