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穿透纱窗,在书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望着窗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三角梅,忽然想起去年此时,整栋居民楼都弥漫着红烧肉的香气。那时母亲特意提前三天准备,把整只猪肋排剁成核桃大小的块,用黄酒和冰糖在砂锅里文火慢炖,连楼道里经过的邻居都能闻到甜腻的焦香。
那天的欢聚是从清晨开始的。母亲五点钟就起床熬制糖色,父亲蹲在院子里修剪被台风刮歪的桂花树,枝叶落满青石台阶。我裹着睡衣跑进厨房,看见砂锅里翻涌的琥珀色汤汁里漂浮着几粒干桂圆,像沉在蜜海中的星辰。厨房门被推开时带起的气流,让正往冬瓜盅里撒枸杞的姑姑笑出了声:"小馋猫又来偷看秘方了。"
正午的阳光斜斜切过客厅,八仙桌上摆着母亲手写的菜单:东坡肉、酒酿圆子、四喜烤麸、桂花糖藕,还有用荷叶包着的糯米鸡。每道菜都像精心编排的节目,热气腾腾地等待观众入场。表弟用筷子戳着颤巍巍的颤巍巍的酒酿圆子,鼻尖沾着亮晶晶的糖渍,像只偷吃蜂蜜的熊孩子。三姨端着刚出锅的拔丝地瓜从厨房走出,金黄的糖丝在阳光下拉出细长的弧线,被抢食的瞬间,表妹的刘海沾上了糖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暮色四合时,阳台的晾衣绳成了临时戏台。姑姑抱着吉他弹《童年》,父亲用二胡拉《赛马》,母亲在旁边打节拍,手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楼下的广场舞队伍突然停下,几十个手机闪光灯同时亮起,映得整栋楼像座缀满星星的灯塔。邻居王叔抱着孙子跑来,孩子举着棉花糖在人群里穿梭,糖纸在晚风里哗哗作响。
这样的欢聚在小镇是某种仪式。每年冬至的祠堂里,九十岁的太奶奶会颤巍巍地给每个孩子发红封,铜钱在红绸布上叮咚作响。她布满老年斑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宣纸传递过来。堂屋里八仙桌拼成巨大的八边形,每张桌子都摆着六道菜,象征六合同春。穿堂风掠过雕花窗棂,带着腊梅的冷香,却吹不散蒸笼里升腾的热气。
去年冬天在异乡读书的我,收到母亲寄来的真空包装的腊肠。打开时,油花顺着玻璃罐缓缓流淌,像条金色的河。宿舍楼下的烤肠摊飘来孜然香气,我忽然想起姑姑总说"腊肠要配白粥",于是蹲在楼梯间就着矿泉水解决了这顿年夜饭。手机突然震动,家族群里跳出表弟视频通话,他举着刚拆封的快递箱,里面是太奶奶亲手写的春联,毛笔字在屏幕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前些天整理旧物,翻出去年聚会时抓拍的群像照。照片里三姨的假牙在阳光下泛着珍珠白,表弟的校服袖口沾着冬瓜盅的汁水,母亲鬓角新添的银丝在镜头里格外醒目。这些定格的欢愉像琥珀中的昆虫,封存着温度与色彩。楼下新搬来的租客正在阳台上支起烧烤架,孜然与蒜蓉的香气穿透薄墙,恍惚间与记忆里的烟火气重叠。
夜色渐浓时,我给千里之外的母亲拨通视频。屏幕那头,她正往砂锅里撒最后一把桂圆,厨房吊灯的光晕在她眼角投下细碎的阴影。父亲在背景里调试着音响,二胡的弓弦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我们默契地不提分别,只顾分享着新学的菜谱和最近看到的晚霞。视频突然被门铃声打断,母亲慌张地关掉屏幕,却撞翻了桌上的糖罐,金黄的糖浆顺着木纹蜿蜒成河,像条未写完的时光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