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像一棵扎根在老宅院里的梧桐树,枝干上爬满岁月的纹路,叶片却始终保持着翠绿。她总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鬓角的白发,却让她的轮廓愈发清晰。
清晨五点半的厨房永远亮着暖黄的灯。我揉着惺忪睡眼推开厨房门,总能看到母亲弓着背在案板前剁排骨,木砧板与铁锅碰撞的声响和着晨光一起苏醒。她左手握着菜刀有节奏地挥动,右手在案板上翻飞,案板上的萝卜丝渐渐堆成小山。有次我偷懒想帮忙,她却把菜刀塞进我手里:"刀刃凉,要顺着纹理切。"刀锋划过萝卜的瞬间,她突然握住我的手腕:"别用蛮力,要像抚摸花瓣那样轻。"这个动作后来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柔的定格,比任何数学公式都更深刻。
初中住校后,母亲每周都会送来保温桶装的便当。铝制饭盒上凝结着水珠,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腩,配着用米汤勾芡的时蔬。有次我因为月考失利躲在操场角落哭,她翻过围墙找到我,蹲在泥地里掏出饭盒:"尝尝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塑料勺碰着碗沿叮当响,她突然哽咽:"你小时候总把排骨啃得只剩骨头,说这样妈妈就能多吃一块。"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水泥地上,像幅未完成的油画。
去年冬天流感肆虐,我高烧到39度。母亲整夜守在床边,用酒精棉球给我擦手心脚心,每半小时量一次体温。凌晨三点我昏沉中听见她对着电话说:"别担心,孩子烧得迷迷糊糊还在说胡话。"后来才知道,她同时要照顾卧床的婆婆和上幼儿园的小侄女。高烧清醒时,我看见她蜷在沙发垫上睡着了,围巾滑落肩头,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查了整晚的退烧药说明书。
今年春天整理旧物,翻出她年轻时的工作证——医院护士,胸牌上别着"先进工作者"的徽章。泛黄的笔记本里夹着褪色的奖状,还有张1987年的全家福,背景新是单位盖的职工宿舍楼。她曾穿着白大褂在产房连续工作36小时,抱着刚出生的我回家时,脚上还沾着消毒水。这些碎片拼凑出她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与现在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在家长会上局促不安的身影重叠。
昨夜帮母亲按摩肩膀,她突然说:"你小时候总说妈妈像童话里的仙女。"我笑着揉乱她的白发:"现在看,妈妈更像守护古树的精灵。"她眼角的皱纹里漾开笑意,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泛起涟漪。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我知道,这棵老树永远会为我撑起一片荫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