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在窗棂外拉长成细密的网,我趴在老槐树的树荫下,看阳光在青石板上跳格子。树皮皲裂的纹路里藏着去年秋天我刻下的歪扭数字,那是我和铁蛋比赛爬树输了的赌注。蝉蜕还挂在最高的枝桠上,像枚褪色的勋章。
我们总在放学后钻进村西头的老井旁的芦苇荡。铁蛋的竹篮里永远装着用狗尾巴草编的草蜻蜓,我则把捡来的彩色玻璃珠串成风铃。芦苇叶沙沙作响时,我们会把玻璃珠贴在耳边,听风穿过叶片的呜咽声。记得那次暴雨冲垮了井台,我和铁蛋光着脚在齐膝的泥水里找井绳,井水里浮着被雨水泡胀的荷叶,像朵朵漂浮的绿云。
村东头王奶奶家的灶台是最热闹的剧场。她总把柴火堆在石臼里烤红薯,火星子噼啪炸开时,铁蛋会举着竹竿驱赶麻雀。我蹲在灶台边数火舌舔舐陶罐的次数,直到香甜的焦糖味漫过鼻尖。有次王奶奶用草木灰在泥地上画迷宫,我们追着纸鸢跑散了队,最后在晒谷场找到了被风吹歪的迷宫,脚印像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
秋收后的晒谷场成了我们的天文台。铁蛋用玉米秆搭成望远镜,我举着晒干的稻穗当旗杆。我们给每颗星星编故事:天琴座是北斗爷爷的渔网,猎户座是牛郎织女晾晒的云锦。当流星划过时,王奶奶会摇着蒲扇说那是织女在补天,铁蛋偷偷把石子扔进河里许愿,结果打湿了刚写好的"铁蛋考第一"的纸条。
腊月里帮母亲扫雪时,我在冰封的井口发现团橘色苔藓。铁蛋说那是冬眠的太阳,我们用松果盖住它,约定春天再来看。后来雪化时苔藓变成了青苔,像给井口戴了顶绒线帽。母亲用碎布头缝的棉鞋在雪地里印出两串脚印,一串歪斜,一串笔直,在雪地上画出年轮般的图案。
暮色漫过晒谷场时,王奶奶的收音机里传来《茉莉花》的旋律。铁蛋把草蜻蜓别在妹妹的羊角辫上,妹妹的银铃铛和风铃一起摇晃。我摸着老槐树粗糙的树皮,树洞里还藏着去年埋的玻璃弹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蝉鸣渐渐弱成远处的呢喃,井台上的青苔在夜露里舒展成翡翠色,像枚永不褪色的童年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