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我裹着毛毯蜷缩在副驾驶座上。父亲将保温杯里的姜茶递给我,车窗外还笼罩在墨色中。这是第三次自驾去川西,前两次都止步于九寨沟,而这次我们要穿越四百公里无人区,去寻找传说中终年云雾缭绕的"雾海雪山"。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晨雾突然在山坳里翻涌起来。父亲猛打方向盘避开横在路中央的落石,我看见后视镜里掠过成群的岩羊,它们的蹄子叩击岩石的脆响与引擎声交织成独特的晨曲。当我们终于抵达海拔四千米的垭口,云海像打翻的牛奶罐倾泻而下,天地间只剩流动的银白色。父亲掏出老式胶片相机,我忽然发现他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这或许是我们离天空最近的时候。
下山的第三天,我们在雅安遭遇暴雨。盘山公路被冲断,二十多辆车被困在泥泞中。雨幕中传来"轰隆"巨响,我看见三个裹着军大衣的老者正用铁锹清理塌方的碎石。他们佝偻的背影在雨帘中摇晃,像三株倔强的老松。父亲递上矿泉水时,为首的老者摆摆手:"这雨要下到后半夜,咱们得搭把手。"后来我们跟着他们用麻绳固定松动的巨石,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看见老人们用草鞋在泥地上写下的歪扭字迹:"风雨同舟"。
翻越折多山的那天黄昏,夕阳把雪山染成金色。父亲指着远处说:"看见那些牧民帐篷没?"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六顶天蓝色蒙古包像散落的宝石,炊烟与晚霞在暮色中交融。一个裹着羊皮袄的少女端着铜壶跑来,用生硬的汉语说:"叔叔阿姨,喝酥油茶。"她手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让我想起敦煌壁画里反弹琵琶的飞天。
归途经过若尔盖草原时,我忽然明白风景的真谛。那些被我们匆匆拍下的雪山湖泊,不过是流动的风景;真正值得珍藏的,是修路老者掌心的茧、牧民递来的热茶、暴雨中共同铲出的道路。当父亲把车停在老宅门前,母亲正在院里晾晒花椒,夕阳给她的银发镀上金边。这一刻,我忽然懂得:人生旅途最动人的风景,原来就藏在与世界的每一次相遇里。
暮色渐浓,车灯在山路上划出温暖的光带。后视镜里,那些穿越过的云海、翻越过的雪山、邂逅过的人们,都化作车窗外流动的星河。或许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风景,而风景早已把最珍贵的礼物,悄悄藏进了每个人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