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又落下来了。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天幕上已经缀满细碎的银针,像无数只温柔的手在给世界披上薄纱。我趴在窗台上,看雪花穿过楼前的香樟树梢,在阳光里跳着细碎的圆舞曲。远处居民楼的轮廓被雪掩去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灯火在灰白背景中明灭,恍若散落在宣纸上的墨点。
清晨的街道像被施了魔法的水晶球。环卫工人握着竹扫帚站在街角,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惊醒了沉睡的积雪。几个穿着红羽绒服的孩子追着滚动的雪球跑过,雪球撞在墙根迸溅起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卖豆浆的老板娘支起铁皮炉子,白雾裹着豆香混着雪粒在街角盘旋,几个路过的老人驻足捧着纸杯,看雪落在他们花白的鬓角。
这让我想起去年腊月里的那场雪。那天我随父亲去城郊的湿地观鸟,刚穿过结冰的芦苇荡,就看见成群的丹顶鹤从雪地上腾空而起。它们修长的脖颈弯成优雅的弧度,雪白的羽翼掠过靛青色的天际,在云层间划出优美的弧线。父亲说这些候鸟每年都会在雪后归来,用翅膀丈量四季的更迭。我蹲在观鸟台边,看雪花落在望远镜的目镜上,模糊了远处的候鸟,却让心跳与雪落的声音渐渐同频。
午后阳光穿透云层时,积雪开始泛出淡金色的光泽。楼下的孩子们堆起雪人,用胡萝卜做的鼻子蹭过我的窗台。我裹着厚重的羽绒服下楼,看见他们给雪人戴红围巾的模样,突然想起童年时在东北老家,每年春节前夜,全村人都会在雪地里点起篝火。火光映着雪地上的脚印,老人们用铜勺敲打铁锅驱赶年兽,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在雪地里疯跑。那时的雪是带着麦香味的,落在睫毛上能听见"簌簌"的碎裂声。
暮色四合时,雪停了。天空像被洗过的一般澄澈,云絮都染上了淡紫色的边缘。晚归的行人们踩着积雪,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便利店老板打开暖黄的灯光,玻璃橱窗上的霜花在灯光里化作蜿蜒的小溪。我站在路灯下看雪花在光束中起舞,忽然明白雪从来不只是天气现象,它是时光的容器,封存着候鸟迁徙的轨迹,盛放着孩童无忧的笑声,也沉淀着岁月在冰晶里写下的诗行。
路灯渐次熄灭时,雪又落下来。这次没有风,雪花安静地落在行道树上,像给整座城市披上新的绒毯。我站在楼道口回望,整条街道宛如宣纸上的水墨画,焦墨般的雪痕与淡彩的灯火交织,恍惚间竟分不清哪是落雪哪是星辰。雪又落在我肩头,凉丝丝的触感里带着某种温柔的重量,仿佛整个冬天都在这轻盈的重量里沉淀成永恒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