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开始)
暮春的午后总是带着蜂蜜般的黏稠感,梧桐树影在石板路上织出细密的网。我蹲在巷口修好邻居王奶奶家的漏风窗户时,指尖还沾着白胶的余粉,阳光透过新糊的米色纸窗斜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这束光忽然让我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暖融融的午后,我在居委会办公室第一次触摸到那枚铜钥匙。
那天刚下过雪,居委会张主任递给我钥匙时,指尖在玻璃窗上哈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小周啊,独居老人家的水表箱总是锁着,你负责每周三去检查。"她说话时眼角的皱纹像舒展的柳叶,"要是发现异常就按门铃,记得先喊声'王奶奶'。"我攥着钥匙的手心沁出汗珠,铜制钥匙柄上还留着主任手心的温度。
第一次上门时,我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王奶奶家门锁生锈得像条盘踞的青铜蛇,我踮着脚往锁孔里插钥匙时,忽然听见门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哼唱声。推开门的瞬间,老式收音机正卡在《茉莉花》的调弦阶段,茶几上摊着半碗凉透的绿豆汤,窗台上的君子兰蜷缩在积灰的玻璃瓶里。王奶奶穿着褪色的枣红棉袄,正用竹签蘸着药水给窗台上的多肉植物浇水。
"小周啊,帮我把这瓶药水..."她转身时撞到了茶几,我眼看着半碗绿豆汤在空中划出银亮的弧线。慌乱中我扑过去接住瓷碗,后背重重磕在掉漆的木椅背上。王奶奶却笑出了眼泪,她颤巍巍地从五斗橱最底层摸出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泛黄的病历单:"这是我年轻时在纺织厂领的劳模奖状,你...你替我收着。"
那天傍晚我抱着奖状往居委会走,梧桐叶上的冰晶在夕阳下碎成金粉。张主任把奖状复印件递给我时,我才发现自己攥着饼干盒的指节发白。"老人家的房产证在您手里吧?"主任压低声音,"下个月拆迁队要来,得先确认清楚..."我突然想起上周三查水表时,王奶奶往我口袋里塞了包还带着体温的桃酥。
拆迁前夜,我帮王奶奶把君子兰搬进居委会的绿植角。月光从新装的玻璃窗漏进来,照着她戴着老花镜在抄写《弟子规》的侧影。她忽然转身从樟木箱底翻出个蓝布包,里面裹着张发脆的粮票:"这是五八年你爷爷救我时给的,当时他兜里就揣着这张..."话音未落,她剧烈咳嗽起来,手背上的青筋像盘曲的老藤。
那天之后,我总会在周三的黄昏绕道去居委会。有时是替张主任送降压药,有时是帮绿植角的花匠修花架。有次暴雨突至,我冲进雨幕把王奶奶家漏雨的瓦片一块块敲紧,她倚在门框上笑得像朵颤巍巍的茶花。铜钥匙在掌心转了千百遍,渐渐磨出了温润的包浆,却始终没换过新锁。
立夏那天,拆迁办的车开进巷子时,王奶奶正坐在摇椅上给君子兰浇水。她把劳模奖状复印件塞进我手心,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初夏的晨露:"替我请个假,我要去新小区的老年大学当书法课代表。"我望着她推着轮椅走向拆迁板的背影,忽然明白有些锁链生来就是要被温暖消融的。
此刻我坐在新家的飘窗上,阳光依旧温柔地漫过窗台。多肉植物在玻璃瓶里舒展着新叶,收音机里流淌着轻快的《茉莉花》。铜钥匙安静地躺在木盒里,钥匙齿与锁孔的契合处,还留着去年冬天那抹温热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