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声里,我总爱趴在老屋的雕花木窗前。远处黛青色的山峦被薄雾笼着,山脚下蜿蜒的河流像条银链子,将稻田与村落串成珍珠。爷爷常说,这片土地从我们曾祖父那辈就落根了,泥土里藏着二十四节气的密码,稻穗里灌着代代人的汗水。
晨雾未散时,村口的古樟树便成了天然的晨钟。老人们踩着露水去采茶,竹篓里装着嫩芽尖尖的春茶,采茶女的吴侬软语在竹林间流淌。春分那天,家家户户的灶膛里都飘着艾草糯米糍的甜香,青石板上晒着刚打下的新米,金灿灿的像铺了层阳光。最难忘的是端午节的龙舟赛,整条河被红绸带装点,鼓点震得两岸的芦苇簌簌摇晃,少年们赤着上身划桨,汗水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村东头那座青砖灰瓦的宗祠,飞檐上的脊兽历经百年风雨依然昂首。清明时节,九十岁的太奶奶颤巍巍地给祖宗牌位换上新香烛,她布满皱纹的手抚过"忠厚传家久"的匾额,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祠堂后的百年香樟树下,每年中秋都会搭起戏台,昆曲的水磨腔和越剧的婉转声在夜色中交织,老人们摇着蒲扇听《牡丹亭》,孩子们追着孔明灯奔跑。
去年冬天,我跟着爷爷去镇上的中学读书。教室里暖气充足,白板擦得雪亮,可每当我看见同学们用自动铅笔写字,心里总泛起一丝酸楚。放学后,我常绕道去村口的老茶馆,坐在掉漆的八仙桌前,看王木匠用刨子推着新做的木梳,看周阿婆纳着千层底布鞋,看张老师捧着搪瓷缸教留守儿童写毛笔字。那些带着墨香的宣纸铺满长桌,孩子们歪歪扭扭的"家"字里,依稀能看见故乡的轮廓。
前些日子返乡,发现村口新修了水泥路,快递三轮车可以直接开进晒谷场。村西头建起文化广场,电子屏滚动播放着非遗传承人的纪录片,广场舞的阿姨们穿着亮片服装,把《最炫民族风》跳出了新气象。最让我惊喜的是老祠堂改成了社区图书馆,玻璃橱窗里摆着《乡土中国》《寻根》等书籍,阳光透过天井洒在青砖地上,恍惚间看见曾祖父在烛光下抄写族谱的身影。
暮色四合时,我站在村口的古樟树下,看晚霞给远山镀上金边。晚风送来远处学校的读书声,夹杂着稻田里的蛙鸣,还有不知谁家厨房飘出的红烧肉香气。忽然明白,所谓乡愁不是怀旧的惆怅,而是看见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新纹路时,依然能从每道裂痕里认出故土的掌纹。这片土地教会我们,在时代浪潮中既要扎根传统,也要让根系向着阳光生长,让每粒种子都能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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