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晨光总是裹着薄纱。当第一缕暖阳融化檐角的残雪,泥土便开始酝酿一场盛大的觉醒。在江南小镇的青石巷口,我常看见卖花阿婆把沾着晨露的郁金香装进竹篮,那些鹅黄色的花瓣上还凝着去年深秋的霜痕,此刻却在湿润的春风里舒展成半透明的绸缎。
河堤边的垂柳是最先感知春讯的。细长的枝条蘸着新绿,在湿润的空气里写下潦草的诗行。晨跑的人们总爱在柳荫下驻足,看柳絮乘着湿润的东风飘向水面,仿佛无数白色蝴蝶在寻找停歇的港湾。老人们说柳条能编成护身符,我常看见穿蓝布衫的祖母把柳枝编成环,戴在孙辈的腕间,说这是春神赐予的祝福。
田垄间的故事从惊蛰便开始铺展。戴着斗笠的农人弯腰查看湿润的田地,指尖拂过板结的土块时,会小心避开去年埋下的竹制种子管。他们用稻草人驱赶北风,说这是给土地留盏不灭的灯。我曾在油菜花田遇见背着竹篓的少女,她鬓角的汗珠折射着阳光,竹篓里新摘的蚕豆青翠欲滴,叶脉间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城郊的公园成了孩童的乐园。穿红雨靴的小脚印在草坪上蜿蜒,沾满泥浆的球鞋踩着湿润的苔藓。滑梯旁的长椅上,老人们用布满皱纹的手翻动线装本,书页间夹着的银杏叶标本,记录着六十年的春秋更迭。最热闹的是儿童乐园的跷跷板,每次起伏都牵动大人们眼角的笑纹,仿佛整个春天都随着童声雀跃。
暮色四合时,我常去江边看晚霞。归巢的白鹭掠过粼粼波光,翅膀尖沾着夕阳的碎金。江畔的芦苇荡里,有渔人收起竹篙,船桨拨开层层叠叠的暮霭。卖糖画的老汉支起小摊,铜勺在青石板上勾出蝴蝶的轮廓,糖丝在晚风里慢慢凝固成琥珀色的翅膀。
春的叙事总在细节处流淌。它不仅是日历上标注的节气,更是泥土里萌动的胚芽,是柳梢滴落的朝露,是农人掌纹间的沟壑,是孩童掌心攥紧的泥巴,是暮色中渔歌的余韵。当第一朵玉兰绽放在老宅的飞檐下,当风筝线缠住电线杆的瞬间,当槐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春天便完成了它最温柔的叙事——关于新生,关于希望,关于万物与时光的永恒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