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年轮里藏着许多往事。春日的晨雾还未散尽时,我总爱坐在树根处看爷爷用竹竿敲打枝桠上的槐花。那些雪白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极了小时候奶奶缝制香囊时撒落的丝线。树影斑驳间,爷爷布满老茧的手掌托着几串槐米,教我辨认每粒果实里蜷缩的褐色种子:"这是时光的果实,要留到下一个春天才能发芽。"
十岁那年的槐花雨格外绵密。教室后排总坐着个叫小满的女生,她校服口袋里永远揣着块橡皮,总在我解不出应用题时轻轻推过来。记得某个午休,我盯着数学卷子发呆,她突然从书包里掏出本《十万个为什么》,指着"为什么槐树只在春天开花"的问题问我。我们蹲在槐树下,用树枝在泥土里画着简陋的树形图,把槐花比作星星,把槐米比作月亮,直到上课铃惊飞了树梢的麻雀。
最难忘是那年深秋的槐米饼。奶奶在灶台前熬煮槐米粥时,蒸汽会顺着老屋的瓦缝爬上我的窗台。她布满皱纹的手捏着糯米粉,把煮好的槐米裹成团,再在平底锅里烙出金黄的圆饼。我总爱偷吃未成熟的槐米,酸涩的汁液会顺着嘴角流到下巴,被奶奶用沾满面粉的手掌轻轻抹去。某个寒潮突袭的夜晚,我发着高烧,听见奶奶在树下捡拾槐米的声音,像在给生病的树苗喂食。
去年春天回老宅,发现那棵槐树竟已开满第七层枝桠。树根处立着块新立的石碑,刻着爷爷和奶奶的名字。碑后石缝里钻出几株野槐,枝头缀着细小的花苞。我忽然明白,那些被时光封存的往事并非消逝,它们如同槐树的年轮,在记忆深处沉淀成琥珀。就像小满去年寄来的明信片上写:"我们给树苗埋的玻璃珠,现在应该长成会发光的星星了吧?"
暮色渐浓时,我摘了串槐米别在衣襟。风过林梢的沙沙声里,恍惚又听见爷爷说:"每粒种子都记得来时的路,只要春天来了,就会找到回家的方向。"树影在石板上摇晃,恍惚间化作无数双温暖的手,托起那些散落在光阴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