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的图书馆总让我想起那个被折叠的影子。去年深秋,我在古籍修复室整理敦煌残卷时,偶然发现唐代《金刚经》的边注里藏着幅水墨小画:一位书生站在迷雾中回头张望,身后是蜿蜒的官道与飞檐斗拱的城池。这幅无名画作像一柄钥匙,开启了我对"找回自己"的漫长追寻。
最初以为找回自己不过是修正人生坐标,直到在雅典卫城的断壁残垣间顿悟。苏格拉底饮下毒酒前仍在追问"我是谁",柏拉图洞穴寓言中囚徒挣脱锁链的瞬间,都在诉说认知自我的艰难。就像北宋画家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描绘的"三远法"——高远、深远、平远,我们总被现实的维度局限,却不知自己本可翱翔于更辽阔的精神天空。去年在敦煌莫高窟第257窟前,看着北魏画工留下的飞天,忽然明白真正的自我不在社会角色里,而在灵魂的留白处。
外界的声音常如潮水漫过心岸。王阳明龙场悟道前,曾在朝堂上与当权者唇枪舌剑;陶渊明辞去彭泽县令时,连五斗米都成了枷锁。现代社会的"身份焦虑"更如病毒般蔓延,社交媒体将人切割成无数个碎片:清晨是职场精英,傍晚变家庭煮夫,深夜又化身游戏高手。我在上海陆家嘴的玻璃幕墙间行走时,常看见无数张疲惫的面孔在倒影中重叠,像被数据洪流冲散的蒲公英。
但找回自己需要穿越实践的迷雾。王维在辋川别业栽种二十株辛夷花,他说"当花发时,必与游人间之",这种与自然的对话恰是治愈异化的良方。去年在徽州宏村写生,暴雨突至时躲进古祠堂,看见族谱上历代先人记录的耕读传家,忽然懂得所谓"自己",是血脉里流淌的文化基因。张骞凿空西域带回葡萄种子,范仲淹在岳阳楼上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都在证明真正的自我生长于与世界的深度联结中。
超越自我的时刻往往始于微小觉醒。苏轼贬谪黄州时发明东坡肉,却在给友人的信里说"日啖荔枝三百颗";敦煌藏经洞的守窟人王圆篆,无意间守护千年文明。这些看似"不合时宜"的选择,实则是将生命融入永恒的觉醒。去年修复西夏文经卷时,发现某页边缘有孩童用炭笔画的牵牛花,这个无名涂鸦让我想起敦煌研究院的常书鸿——他们在荒漠中重建壁画时,何尝不是在修复被时间撕裂的自我?
站在鸣沙山顶看月牙泉,忽然懂得找回自己不是与过去割裂,而是让生命如月牙般圆满。那些在历史长河中闪耀的名字,从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求索,到徐霞客"朝碧海而暮苍梧"的行走,都在诠释这个永恒命题。当我们停止在他人目光中寻找倒影,在敦煌星夜修复的不仅是千年经卷,更是被风沙掩埋的自我本真。此刻图书馆的台灯下,我合上《存在与时间》,书页间夹着的辛夷花瓣微微颤动,仿佛在应和着某个古老的回声:你终将在自己的原乡遇见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