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飘雪的清晨,我裹着厚重的羽绒服缩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在路灯下跳起细碎的舞蹈。手机突然震动,班级群弹出新消息:"明天补课,全体到校"。我望着厨房方向,母亲正在往保温桶里装刚熬好的姜汤,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微驼的背影。
推开厨房门时,母亲正踮着脚够橱柜顶层的玻璃罐。她深蓝色的旧棉袄被炉火烘烤得发硬,袖口处磨出了毛边。我注意到她左手虎口处贴着创可贴,在蒸汽氤氲中泛着暗红。"要帮忙吗?"声音里带着我熟悉的疲惫。她慌忙把玻璃罐放回原位,手背上的青筋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父亲通常这个时候已经去工地了,但今天他破天荒留在家里。他蹲在玄关处修理被我撞歪的鞋柜,工具箱里躺着两把生锈的螺丝刀。我蹲下身想帮忙,却看见他右手中指缠着纱布,渗出的血渍在棉布上洇成淡粉色。"别动,"他声音沙哑地摆手,"这螺丝太紧,我多转两圈就好。"我这才想起上周他帮邻居修屋顶时摔伤的,当时还笑着说"这点伤算什么"。
正午的阳光斜斜切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母亲端着冒热气的饭盒从厨房出来,餐盒盖内侧贴着便利贴:"今天降温,多穿点"。她转身时撞到门框,我看见她后颈翘起的一绺白发在风中轻颤。父亲默默把修好的鞋柜推到墙角,忽然指着窗外喊:"快看!"我抬头望去,整条街道的积雪正在阳光下泛起金边,像撒了一地碎钻。
那天下午的补课,我始终盯着课桌右上角发呆。那里躺着半块烤得焦黑的苹果,包装纸被体温焐得发软。那是母亲早上出门前塞给我的,她说工地冷,路上吃。我忽然想起昨夜听见她踮脚关煤气的响动,想起父亲修理鞋柜时哼跑调的民谣,想起他们各自藏起的伤痕与隐忍。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细碎的阳光穿过云层,在课桌上织成温暖的网。
回家的路上,母亲破天荒没有背我。我们并肩走在积雪未消的街道,她突然停下脚步,从围巾口袋里掏出个保温杯:"给你带的姜枣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滴落,在积雪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花。父亲默默走在我们身后,左手提着刚买的暖手宝,右手拎着给我织了一半的毛线袜,线头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毛线碎屑。
暮色四合时,我第一次主动拥抱了母亲。她带着煤油味道的怀抱让我想起每个寒冷的清晨,想起她藏在围裙口袋里的创可贴,想起她总说"不冷"。父亲把暖手宝塞进我手心,金属外壳还带着体温。那一刻我们仨在路灯下站成剪影,积雪覆盖的枝桠间,几株早开的腊梅正在寒风中摇曳,暗香浮动。
后来每当我经过那间老房子,总会想起那个飘雪的清晨。那些被岁月磨出毛边的关怀,那些藏在生活褶皱里的温暖,那些用伤痕编织的守护,原来最动人的故事从来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就像母亲围巾上脱线的部分,父亲工具箱里的旧螺丝刀,还有我们三人共同走过的那条落满雪花的街道——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藏着比任何传奇都更动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