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檐角铜铃被雨滴敲得叮咚作响。我撑着那柄褪色的油纸伞站在巷口,青石板路上蜿蜒的水痕倒映着远处黛青的屋檐。伞骨间漏下的雨珠在伞面跳着圆舞曲,恍惚间又看见外婆佝偻着背,将新采的茶青铺在竹匾上,银发间沾着细碎的茶叶。
那把油纸伞是外婆用三年前的旧伞骨重新糊的。伞面糊着七层桑皮纸,边缘用麻绳细细缠了又缠,说是这样经得起梅雨季的冲刷。记得去年深秋,我见她独自坐在天井里补伞,竹骨在昏黄灯下泛着幽光,她枯瘦的手指捏着针线,将伞面破洞处细细缝补。针脚密得像鱼鳞,每缝一针都要默念口诀:"一针补千年,雨打不湿心。"后来那把伞成了我书包里最重的行囊,伞柄上外婆用朱砂写的"平安"二字,被磨得有些模糊。
巷尾的茶山总在雨季蒸腾着雾气。外婆采茶时总爱穿那件靛蓝布衫,竹篓里除了明前茶还装着几朵野山茶花。她说茶树最懂时节,清明前冒出的嫩芽要赶在谷雨前采完。有次暴雨突至,我们慌忙躲进茶亭,她却执意要背篓下山。雨帘中我看见她佝偻的脊背几乎要弯成问号,蓝布衫被雨水浸透,却仍用布满老茧的手将湿茶青仔细摊开。后来那批茶在春茶拍卖会上卖出高价,外婆却只买了把新伞。
离乡前夜,外婆在灯下修补我的旧书包。她戴着老花镜穿针引线,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株盘虬的老树。"伞骨要撑得正,人生路才走得稳。"她将最后几根麻绳系在伞柄,突然把伞塞进我怀里。那晚窗外的雨下得绵密,我摸着伞面上细密的针脚,忽然明白那些补丁不是缺陷,而是时光留下的年轮。
如今每当我撑开这把伞,总能听见雨珠在伞骨上跳圆舞曲。伞面七层桑皮纸吸饱了江南的雨气,麻绳勒进掌心的纹路里藏着茶山云雾的咸涩。前日收到外婆手写信,信纸上歪斜的字迹写着:"伞骨若能接住天上的云,人间便再无荒芜。"雨又落下来,我站在写字楼玻璃幕墙前,看雨滴在伞面上绽开细碎的光,忽然懂得有些传承不必言说,就像伞骨永远记得如何撑开一片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