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一场雨洗去了暑气,我随父母踏上了前往东岳山的旅程。晨雾还未散尽的山路上,青石板被露水浸得发亮,远处隐约可见石阶蜿蜒如龙,像一条巨蟒盘踞在天地之间。这座被称为"五岳独尊"的山峰,承载着千年文化积淀,此刻正以苍茫的姿态等待游人的朝圣。
沿着石阶攀登至中天门时,忽见古柏参天,虬劲枝干如苍龙探海。树根处斑驳的苔痕里,嵌着几块残破碑石,字迹漫漶却依稀可辨"封禅"二字。父亲说这是历代帝王封禅留下的遗迹,我伸手抚过冰凉的石面,指尖传来跨越时空的震颤。山风掠过耳际,将碑文里"勒铭岱岳"的誓言吹散在云雾中,恍惚间仿佛看见汉武帝的仪仗队正穿过晨光。
转过十八盘险道,南天门在云海中若隐若现。拾级而上时,忽遇几位挑山工歇脚。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印着"泰山挑夫"的徽章,竹扁担压出的深痕里还沾着草叶。其中一位老汉递来半瓶凉茶,布满老茧的手与我的掌心相触,茶水在塑料瓶上凝成细密的水珠。"这山啊,挑过帝王将相,也挑过文人墨客。"老汉笑着指了指山崖间的摩崖石刻,那些被风雨侵蚀的"会当凌绝顶"字样,正与挑夫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重叠。
行至玉皇顶,云海突然翻涌。漫山遍野的松涛声里,岱庙的飞檐在雾霭中时隐时现。导游讲述着泰山石敢当的传说,说山石能镇邪避灾,于是看见石阶缝隙里塞着红布包,里面装着五谷杂粮,说是祈求五谷丰登。我蹲下身,将母亲准备的苹果放在一块青石旁,看晨光穿透薄雾,为石缝里的野花镀上金边。
下山时特意拐进红门寺,殿内供着的泰山神像眉目威严,香炉青烟袅袅。老僧正在擦拭"东岳大帝"的金漆匾额,说这尊塑像是明代所建,历经六百年风雨依然色彩如新。"泰山是自然的神庙,更是人文的丰碑。"老僧合掌时,檐角铜铃轻响,惊起一群白鹭,翅尖掠过飞檐上的脊兽,将六百年的晨钟暮鼓带入云霄。
暮色四合时,站在后石坞的观日峰上,终于懂得古人为何以"泰山"代指高山。这座历经七十二次大地震仍巍然屹立的山峰,既是地质运动的奇迹,更是文明传承的丰碑。那些刻在石头上的诗句、挑夫留在扁担上的汗渍、香客系在树上的祈愿,共同编织成一张跨越千年的网,将天地人神紧紧相连。
归途的车上,夕阳为东岳山镀上金边。后视镜里,那座苍翠的山影渐渐模糊,但石阶的棱角、碑刻的纹路、挑夫的背影,已化作文化基因融入血脉。或许真正的朝圣,不是抵达山顶的那一刻,而是当千年文脉化作血脉,在每一个登临者的脚步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