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山脚下的溪流已叮咚作响。青石板上跳动着细碎的阳光,几株野蔷薇从石缝里探出头来,粉白的花瓣沾着露珠。远处的山脊线像水墨画里晕染的淡墨,随着第一缕晨光渐次清晰。这座山唤作云栖,虽不似名山有典故,却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让人想起陶渊明笔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
沿着石阶向上走,林间空气愈发清冽。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飞向天际。转过一片枫香林,忽见石壁上垂落一帘瀑布,水珠撞击在青苔斑驳的岩壁上,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化作细碎的彩虹。这处天然水帘旁,竟有石凿的凉亭半掩在绿荫中,石桌石凳上留着几枚模糊的脚印,仿佛前人曾在此品茗论道。
行至山腰,云雾开始翻涌。起初是薄纱般的轻烟缠绕山腰,转瞬化作千堆雪涌向峰顶。云雾中时隐时现的亭台楼阁,像是仙人遗落的棋盘与棋子。偶尔有挑山工踏着云雾穿行,扁担两头晃荡的竹筐里,装着刚采摘的毛栗子和新鲜的竹笋。他们的吆喝声穿透云层,惊起满山雀鸟,霎时漫山遍野都是啁啾的回应。
攀至半山腰的观日台,云海已漫过脚踝。朝阳初升时,整片云海被染成金红色,仿佛打翻了一罐液态的琥珀。云浪翻涌着将群峰托举至天际,山岚在光束中凝结成流动的丝绸。有老者在此支起画架,苍劲的笔触勾勒出云海翻涌的态势;也有孩童追逐着飘落的云絮,笑声惊散了凝固的时光。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整座山突然迸发出金色的光芒,连石缝里的青草都挺直了腰杆。
转过云雾缭绕的险峻处,忽见山巅古寺隐现。飞檐翘角刺破云霄,铜铃在风中轻吟,与山涧清泉合奏出空灵的乐章。寺前石阶盘旋而下,拾级而上可见"云栖禅寺"四个鎏金大字。殿内供着的观音像面容慈悲,香炉青烟袅袅升起,与殿外流云缠绕。老僧在廊下修剪盆景,枯枝新芽在剪刀下焕发新生,他说这山间云雾最懂养料之道,看似空无却滋养万物。
暮色四合时,山脚下的炊烟与山腰的云雾交融。归巢的鸟群剪开晚霞,将天际染成绛紫色。挑山工们挑着竹篓走过石板路,竹扁担压弯的弧度与山脊线重叠。山脚老茶馆的灯笼次第亮起,茶香混着柴火味飘散在林间。山民们围坐在火塘边,讲着云海中仙客踏歌的传说,火光映照着他们眼角的皱纹,像极了山岩上经年累月的纹路。
夜色渐浓时,山间忽然响起悠长的钟声。钟声漫过竹林,惊醒了沉睡的萤火虫,它们提着灯笼在草叶间流连。月光将山影投射在溪流上,波光粼粼间仿佛能照见千年时光。这座山没有碑刻记载兴衰,却在每个晨昏里默默见证着云雾的聚散、鸟雀的悲欢、草木的枯荣。当最后一线月光沉入山坳,整座山仿佛融入了永恒的寂静,唯有松涛阵阵,应和着天地间的呼吸。
归途经过山脚的溪流,发现石缝里竟藏着朵野山菊。它细弱的茎秆上托着金黄的花盘,在夜风中倔强地绽放。这抹微光让我想起山巅古寺的老僧的话:"山的美,不在形,在骨。"就像这朵不为人知的野菊,它的美不在绽放的瞬间,而在与山石同生的勇气里。或许真正的山水之韵,正是这般在时光长河里沉淀出的坚韧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