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蝉鸣像被风吹散的绒毛,我蹲在老宅阁楼里擦拭那面蒙尘的铜镜。镜框边缘的雕花早已褪成暗红色,像凝固了半世纪的血渍。指尖触到镜面时,突然有冰凉的雾气从镜中渗出,惊得我打翻了搪瓷缸,褐色的茶渍在霉斑遍布的墙纸上洇出扭曲的纹路。
铜镜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齿轮在镜骨深处咬合转动。我伸手去摸镜面,指尖却穿过了某种半透明的膜。镜中突然浮现出我祖父的脸,他站在1928年的梧桐树下,手中攥着半张泛黄的戏票。祖父的瞳孔里倒映着整个梅雨季的雨丝,每根雨滴都坠着细小的铜钱,叮叮当当落在他藏青色的长衫上。
阁楼的木地板开始发出咯吱声,墙纸上的霉斑像活过来的霉菌般蔓延。我慌忙后退,后背撞上了积灰的樟木箱。箱盖自动弹开,露出父亲年轻时的军装,衣领上别着的银质怀表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表盘玻璃内侧用钢笔写着"别碰三楼西厢房的镜子",字迹被某种液体反复晕染过,像被泪水浸泡过的信笺。
铜镜突然发出齿轮转动的轰鸣,镜面裂成无数菱形碎片。碎片中浮现出不同时空的倒影:穿旗袍的少女在镜中对我微笑,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正滴着血;戴防毒面具的工人用铁锤砸碎镜面,飞溅的碎片在空中凝成冰晶;最后是穿着病号服的自己,正用绷带缠绕着镜框上渗出的液体。所有倒影的瞳孔都朝着镜中我的眼睛,像无数双被囚禁在时空夹缝中的眼睛。
阁楼的吊灯开始摇晃,墙纸上的霉斑聚集成人脸的形状。我听见楼上传来祖母的咳嗽声,那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时空,带着1942年寒冬的寒意。铜镜突然自动翻转,镜面重新变得光滑如初,映出的却是楼道尽头的电灯开关——那个开关在1949年就已被拆除,此刻却安静地躺在我的倒影里。
楼板开始塌陷,我抓住墙角的蛛网,看着铜镜在崩塌中化作千万片星屑。最后一刻,镜中浮现出母亲年轻时的脸,她正用绣花针在旗袍上缝制铜钱图案。针尖刺破镜面的瞬间,我听见无数个自己在不同时空的呼喊,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带着无法诉说的秘密坠入黑暗。
晨光穿透窗棂时,铜镜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新的黄铜镜。镜框边缘的雕花与老宅门环如出一辙,镜面倒映出的却是我布满细纹的脸。指尖触到镜面时,又有一丝雾气掠过,这次我听清了齿轮转动的声音——那分明是1942年的老式座钟,正指向祖父失踪的凌晨三点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