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初二上学期的冬天,教室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语文课代表抱着一摞作文本往讲台走时,我注意到王老师站在走廊上轻轻拢了拢驼色围巾,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粒。她转身时,我忽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那个把教案夹在腋下哼着《茉莉花》走进教室的中年女人,此刻正用冻得通红的指尖在黑板上写下"风雪夜归人"。
王老师教我们读《小石潭记》时,会在讲台上铺开一方水墨山水笺。她总说:"文字是有温度的,就像柳宗元在永州那天的月光。"记得那次我因家庭变故连续三天没交作业,她把批改好的作文本轻轻放在我课桌上,扉页上用朱砂写着"文心雕龙"。那天放学后,她在办公室泡了壶茉莉花茶,指着窗台上自己养的绿萝说:"你看这叶子,被月光压弯了腰,第二天清晨又挺直了。"
她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压着张泛黄的拍立得,是三十年前的师范学校毕业照。照片里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正在黑板前写板书,背后"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标语墨迹未干。有次课间我听见她跟老教师们聊起当年,说在山区支教时把最后半块腊肉分给孤寡老人,自己却吃野菜充饥。后来她腿部长了冻疮,却坚持每天提前两小时到校开窗通风。
最难忘的是校庆那天的戏剧社演出。我饰演的柳宗元在台上念"闻水声如鸣珮环",突然发现台词本上的批注被泪水晕开了墨迹——王老师悄悄在我台词本里夹了张便签:"记得永州的水是清的,你的声音也是。"谢幕时她穿着墨绿色旗袍,鬓角别着我送她的白玉兰胸针,在观众席上笑得像朵盛开的木兰花。
毕业前她教我们写毕业赠言,却在黑板上写下"莫愁前路无知己"。那天我看见她往教案里塞了包板蓝根,说是要准备期末监考。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备课,白天还要抽空给骨折的同桌补课。她办公室的台历永远比实际日期多翻两页,她说这样就能把每个学生的成长都算进未来的日历里。
中考放榜那天,我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等到了抱着教案疾步而来的王老师。她围巾上沾着晨露,却把新发的《古文观止》塞进我手里,书页间夹着张便签:"看这'长亭外,古道边',记得要走到更远的天地。"此刻风雪又起,我望着她深一脚浅一脚融雪的身影,忽然明白教育最美的模样,就是有人愿意做你生命长路上的那盏长明灯,用半生光阴为你照亮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