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我总会在月台尽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左手攥着月台票,右手扶着铁栏杆,像棵被风压弯的老槐树。那年我考上省城重点中学,他送我到三十里外的火车站,站台上飘着细雨,他的背影被雨幕晕染成模糊的剪影,唯有那双深褐色的旧布鞋始终踩在月台边缘。
初二那年的深秋格外寒冷。我发高烧请假在家,清晨被母亲断断续续的呓语惊醒。父亲蹲在床边给我熬粥,蒸汽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他摘下老花镜揉鼻梁的动作像在擦拭什么珍贵器物,粥罐磕碰桌沿的声响惊醒了昏睡的我。我迷迷糊糊看见他弓起的脊背,后颈处新添的银丝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右手悬在半空随时准备扶住我发烫的额头。
高考前夜暴雨倾盆,我伏案复习至凌晨。母亲轻手轻脚端来夜宵,却在推门时被门槛绊倒。父亲闻声赶来时,正看见我扶着摇摇欲坠的母亲,雨水顺着他的裤管往下淌。他二话不说蹲下身,左手揽住我的肩膀,右手托住母亲的后腰,像用两根竹竿挑起摇摇欲坠的货物。路灯将三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父亲的背影在雨幕中愈发佝偻,却始终稳稳托住我们两人。
毕业典礼那天,父亲特意换上唯一的深色西装。礼堂门口挤满送别的同学,他却站在人群外等我。我捧着录取通知书跑出校门时,正撞见他弯腰系鞋带的动作。阳光穿过梧桐叶的间隙,在他灰白的鬓角洒下细碎光斑。他转身时,我注意到西装后背有块洗不掉的油渍,形状像枚褪色的枫叶。
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在ICU病房。心电监护仪的绿光映着他浮肿的脸,却遮不住那双永远笔直望向前的眼睛。他仍保持着扶墙的习惯,左手虚握着早已空荡的裤兜,仿佛那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桃酥。我握着他的手,突然想起十八年前月台上那个被雨打湿的背影,原来所有佝偻都是岁月在父亲脊背上刻下的年轮。
如今每当我经过地铁站台,总会不自觉地挺直脊背。那些被岁月压弯的背影,最终都化作了支撑我们前行的脊梁。父亲教会我,真正的挺拔不在于昂首向天,而在于永远把家人挡在身后的姿态。风起时,我总看见无数背影在时光里列队行进,他们用弯曲的脊梁撑起无数个挺直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