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临时分,天空像被谁打翻了调色盘,晚霞在云层间洇出琥珀色的光晕。我踮着脚趴在阳台上,望着楼下那棵爬满紫藤的梧桐树,忽然听见奶奶在厨房哼起熟悉的调子:"八月十五月正圆,爷爷拿月饼哄我玩......"这声音像根细线,瞬间牵住了我记忆中的中秋节。
厨房里飘来混合着芝麻与糖粉的甜香,奶奶系着靛蓝碎花围裙,正把最后一道工序的月饼放进蒸笼。我踮着脚看她在面团里揉进核桃仁,银发在蒸汽中若隐若现,仿佛又变成了小时候那个给我扎羊角辫的温柔身影。她转身递给我一块温热的面团:"来,咱们一起捏花边。"沾着面粉的掌心相触时,我忽然发现她虎口处有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年轻时在糕点铺揉面烫伤的痕迹。
傍晚的月亮像刚出笼的蛋黄月饼,从西天探出半张脸。爸爸支起竹椅在院子里摆开阵仗:竹筛里码着自制的五仁、豆沙、莲蓉月饼,还有爷爷从老宅带来的百年陈皮月饼。八仙桌上摆着青瓷果盘,石榴裂开的汁水在暮色中泛着玛瑙光,蜜柚的清香混着桂花酿的甜腻在晚风里打转。
"来猜灯谜!"妈妈从红绸布上抽出一串竹签,每根签上系着用宣纸剪成的谜面。我抓起"小时胖乎乎,老来皮皱皱"的谜题,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孩童的嬉闹。原来楼上小胖举着自制的兔子灯在院里跑来跑去,纸糊的耳朵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月光落在他蹦跳的身影上,竟比中秋的月亮还要明亮。
八仙桌旁的竹筛渐渐见了底,奶奶捧着空空如也的果盘打了个哈欠:"这月饼做得确实比买的香,就是有点费牙。"爸爸把最后一块陈皮月饼掰成四瓣,我们四个人就着月光分食。酥脆的陈皮在舌尖炸开微苦的香气,混着莲蓉的绵密,竟品出几分岁月沉淀的况味。爷爷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里面是张泛黄的月饼票——1983年的"双黄莲蓉"。
月光漫过屋檐时,隔壁传来小胖母亲唤他回家的声音。我们收拾残局,发现竹筛底还压着块没吃完的月饼。奶奶用报纸包好递给我:"留着明早配豆浆吃,这是团圆饼,要带去学校给班主任。"我咬开薄如蝉翼的饼皮,莲蓉馅里裹着颗完整的咸蛋黄,月光透过窗棂在蛋黄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满嘴星星。
夜风卷着桂香掠过庭院,我抱着月饼票坐在葡萄架下。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恍惚间与记忆中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重叠。忽然明白这节日为何总在月圆时降临——圆月是母亲织就的网,网住游子的行囊,网住游子心底那点永不消散的牵挂。此刻连月光都变得温热,像奶奶蒸笼里那团永远不散的甜香。
露水渐浓时,我摸黑回到房间。床头月光把月饼票照得发亮,1983年的数字在台灯下泛着青铜色。忽然听见妈妈在厨房轻哼那首《十五的月亮》,水声混着哼唱声从门缝渗进来,像月光凝成的丝线,把分散的时光轻轻缝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