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光总是格外清亮,洒在厨房的玻璃窗上,将揉面声和糖馅的甜香揉进夜色里。我踮着脚尖往案板前凑,看着奶奶戴着老花镜,用布满皱纹的手把面团揉成圆球,金黄的蛋黄像熟透的秋日果实,在青瓷碗里泛着温润的光。
"小满,把枣泥装进裱花袋。"奶奶把竹制模具递给我,我学着上次她教的方法,将面团压成薄饼,却总在收口处留下裂痕。奶奶笑着用指尖抹平:"面要醒够时辰,就像人要耐心养着。"她教我如何让枣泥均匀包裹着豆沙,如何让模具的牡丹纹路清晰可辨。窗外的桂花香悄悄爬进来,和面香搅成缠绵的香气。
爷爷从躺椅上探出半个身子,举着半导体冲我们喊:"小满的月饼比老王家的还圆!"他总爱用夸张的语气逗乐大家,此刻却认真凑过来研究我包的蛋黄酥。我故意把豆沙包得特别鼓,他眯着眼咬了一口,突然拍腿大笑:"这馅儿够我吃三顿饭!"逗得奶奶直捶他的后背,案板上的面粉像雪花般簌簌飘落。
最忙碌的当属包饼的夜晚。母亲从老宅翻出曾祖母留下的青花瓷模,说这是她小时候学做月饼用的。月光透过纱窗在面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把面团搓成细长条,用拇指轻轻压出凹痕。奶奶突然握住我的手:"当年你太奶奶教我时,手也这么凉。"她掌心的茧子摩挲着我冻得发红的手指,仿佛触摸着百年前的月光。
烤箱的"叮"声响起时,整个房间都弥漫着焦糖的甜。我们围着铁盘数月饼,二十个圆滚滚的"小月亮"挨挨挤挤,像一串凝固的星辰。爷爷突然指着最中间那个:"这颗该留着给月亮奶奶。"他总说月亮是位严格的评委,每年中秋都要吃掉一个最圆的月饼。母亲笑着往他碗里夹了块豆沙馅,说月亮也该尝尝甜味。
当月饼盒堆成小山时,奶奶突然从围裙兜里掏出个旧铁盒。掀开盖子,泛黄的宣纸上工整写着"甲子年中秋",旁边贴着张泛蓝的邮票——那是她年轻时寄给丈夫的家书。我们这代人从没见过真正的"苏式月饼",此刻才明白那些手绘的莲花纹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思念。
月光漫过窗台时,我捧着月饼走进爷爷的躺椅旁。他正用放大镜看一枚刻着"福"字的月饼,浑浊的眼睛映着暖黄的灯光。"当年你太爷爷说,月饼里包着团圆。"他忽然开口,声音像老式留声机转动的唱针,"现在你奶奶包的月饼,又添了新花样。"爷爷把月饼掰成两半,蛋黄流沙顺着皱纹淌下来,在月光里凝成琥珀色的河。
如今我带着奶奶教的秘方去学校,把月饼分给同学们。他们惊讶于豆沙里的桂花碎,惊喜于莲蓉的绵密。有个扎马尾的女生说:"原来月饼不只是甜的,还有奶奶的味道。"我忽然想起那个揉面的夜晚,奶奶教我时说的话:"做月饼要用心,就像做人,得把里外都填满。"
月光又爬上窗台时,我听见奶奶在厨房轻哼童谣。铁盒里的家书被重新装进月饼盒,和我们的新作品放在一起。那些流转千年的月光,穿过战火与和平,最终落在我们包进月饼里的笑语中。当最后一口月饼化作甘甜,我看见无数个月亮在舌尖轻轻相碰,叮叮咚咚,敲碎了时空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