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暮春的傍晚,天边压着铅灰色的云层。我拎着刚买的矿泉水往地铁站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塑料袋被踩碎的声响。回头看见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人,她深蓝色的布鞋沾满泥水,手里攥着几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像捧着易碎的珍宝。
"阿姨,需要帮忙吗?"我快步上前搀住她。老人抬头时,我注意到她左眼蒙着灰白翳膜,像被蒙了层雾气。她慌忙解释:"这袋是孙子补课的练习册,那袋是给楼下王婶买的降压药......"话音未落,突然踉跄了一下,我本能地扶住她肩膀,却摸到她瘦得像枯树枝的手臂在发抖。
地铁站口的雨棚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老人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3号口出,左转第二家便利店有伞。"我这才注意到她脚边散落着几本被雨水泡皱的作业本。她颤巍巍地要掏钥匙,却从裤兜里抖出半截断掉的钥匙圈,钥匙早被泥水冲得模糊不清。
我们挤在便利店屋檐下躲雨时,老人突然从布袋里摸出个铁皮饼干盒。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颜六色的药盒,每盒都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这是给社区独居老人的药品清单,"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抚过标签,"张奶奶的降压药要下午三点吃,李爷爷的胰岛素必须冷藏......"雨水顺着她的银发往下淌,在塑料盒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地铁末班车迟迟不来,我们只能冒雨往回走。老人突然停住脚步,从怀里掏出个保温袋:"这是给住院的刘叔熬的萝卜排骨汤,您帮我送到6楼202病房吧?"她掏钥匙时,我看见她右手小指缺失的半截,像被岁月咬掉的一角。我们踩着湿滑的台阶,她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我儿子在邻市打工,每月底才能回来......"
走到医院门口时,护士站的小姑娘认出了这个总来帮忙送药的老人。她笑着递来把折叠伞:"王奶奶又忘记带伞了?"老人却把保温袋塞给小姑娘:"今天有重要客人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总来送汤的"重要客人",是楼下幼儿园的孩子们,他们每周都会来听老人讲战争年代的故事。
三个月后的立夏,我在社区公告栏看见张奶奶的感谢信。信纸上是老人颤抖的笔迹:"那个愿意帮忙捡作业本的孩子,让我想起四十年前在朝鲜战场,有个小战士帮我扛过炮火。"信的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等孩子考上大学,奶奶给您包饺子。"
那天傍晚,我又看见老人在便利店门口徘徊。她手里攥着个鼓鼓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给新搬来的租户准备的《社区生活指南》。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株倔强生长的老槐树。我走过去帮她拎袋子,突然发现她左眼蒙着的白翳不知何时被扯掉了,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清亮的光。
雨后的街道泛着湿润的光泽,便利店门口的电子屏显示着实时温度:28℃。老人把指南针递给年轻租户时,我注意到她右手小指的假肢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混着槐花清甜的香气,在暮色中织成一张温暖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