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绽时,我总爱趴在窗边数梧桐叶上的露珠。七年级的教室临着老巷,砖墙上爬满青苔,砖缝里探出几株野草,像被时光遗忘的星星。每天清晨五点半,第一缕阳光会斜斜地切过晾衣绳,把蓝白校服晒成半透明的茧,在风里轻轻摇晃。
正午的蝉鸣最是喧闹。六月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把柏油马路浇得发亮。卖菜阿婆的自行车铃铛在巷口叮当,车筐里青翠的茼蒿沾着水珠,仿佛刚从云里摘下。有时会遇见穿碎花裙的姑娘,踩着塑料凉鞋蹦跳着跑过,裙摆扫过墙角的蟋蟀笼,惊起几只金蝉。最热闹的是巷尾的修车摊,老张师傅的扳手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修好的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成一片。
黄昏总带着蜜糖般的琥珀色。晚霞把晾晒的棉被染成粉红色,挂在竹竿上轻轻飘荡。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混着炊烟升起来,铁锅里的栗子裂开金灿灿的嘴,甜香顺着风爬上二楼。巷子深处的裁缝铺亮起暖黄的灯,老板娘戴着老花镜穿针引线,缝纫机哒哒声和着暮色流淌。偶尔有归巢的麻雀掠过屋檐,翅膀剪开橘红色的云絮。
夜色里的风景最是静谧。路灯把青石板路照成流动的水银,卖夜宵的推车停在巷尾,蒸笼掀开时腾起白雾,混着烧烤的烟火气在空气里缠绵。对面居民楼的阳台亮起星星点灯的窗户,有人弹着吉他,琴声像月光流淌过水洼。有时能听见楼下孩童的嬉闹,追逐着纸飞机跑过斑驳的墙根,笑声惊醒了石缝里打盹的蟋蟀。
梅雨季的窗外总是缠着水汽。雨丝斜斜地织成细密的帘,晾在阳台的衬衫像垂落的云朵。教室窗台上养的多肉植物吸饱了水,胖乎乎的叶片撑得几乎要裂开。偶尔有雨滴敲打铁皮水桶,叮咚声里夹杂着远处教堂的钟声,在潮湿的空气里荡开涟漪。最惊喜的是某个清晨,发现砖墙上长出了嫩绿的苔花,在雨后初晴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深秋的梧桐叶开始飘落时,我总会在窗台放个玻璃瓶。收集不同形状的落叶,夹在课本里当书签。霜降那天,老张师傅的儿子用红叶做了个纸船,放进巷口的石槽,看着它载着银杏叶顺流而下。冬至前夜,整条巷子挂起红灯笼,暖橘色的光晕透过雾气,把每扇窗户都映成温暖的灯笼。
如今站在大学宿舍的窗前,依然会想起那条老巷。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青石板,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晾衣绳,那些沾着晨露与暮色的黄昏,早已化作生命里的琥珀。原来真正的风景不在远方,而是藏在每个转角处,藏在被时光浸润的褶皱里,藏在平凡日子里闪烁的微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