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教室的玻璃窗蒙着薄薄的水汽,六月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地板上,三十多双白色运动鞋并排挤在过道里,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我低头看看自己磨破的乐谱边角,突然想起三天前班主任把合唱团名单拍在讲台上时,粉笔灰簌簌落在她肩头,像落了一场细雪。
"下周市艺术节,我们班要参加混声合唱比赛。"她说话时,后排几个男生正偷偷传着手机,屏幕上的游戏音效此起彼伏。我攥紧了书包带,指甲在帆布上掐出月牙形的褶皱。作为班级里唯一能识五线谱的文艺委员,我本没想过自己会站到聚光灯下,此刻却觉得喉咙像被塞进一团浸水的棉花。
第一次集体排练是在音乐教室后排临时支起的长条凳上。林小雨踩着板凳调整话筒支架时,发梢扫过我的耳廓,带着茉莉花洗发水的香气。"小夏,你的高音总卡在第三小节。"她突然转头,眼睛亮晶晶的,"要不要试试用腹式呼吸?"那天傍晚我们蹲在操场角落,她教我数着心跳跟唱,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
真正的考验出现在第二周。当《黄河大合唱》进入副歌部分,原本整齐的声浪突然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我站在声部最前的位置,听见左后方传来急促的喘息,右后方飘来轻蔑的嗤笑。原来有人偷偷把手机音乐当伴奏,导致节奏完全脱节。那天放学后,我抱着谱架蹲在器材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练习声,混杂着金属椅子的刮擦声。
"停!"我猛地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墙上的镜子,照见三十多张年轻的脸。有人还穿着校服,有人套着汗湿的T恤,有人脚边散落着被踩扁的矿泉水瓶。王老师不知何时站在阴影里,她摘下老花镜擦拭镜片,镜腿在鼻梁上压出浅浅的红痕。"下周比赛前,我们每天放学后加练两小时。"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刚录下的排练视频,"看,这段和声像被暴雨打落的梨花。"
第三天的黄昏格外闷热。我蹲在钢琴凳上校对声部,汗水顺着脊椎滑进腰带。突然听见后排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转头看见李航正用袖子抹眼睛。这个总在课间画漫画的男生,因为总记不住低音谱号被排挤在角落。我翻出备用的备用谱,把简单旋律用铅笔标注成箭头,塞进他手心:"你负责跟着箭头走,我负责提醒你呼吸。"
决赛当天,礼堂穹顶的灯像倒悬的银河。当《黄河大合唱》的旋律从舞台传来时,我看见李航的漫画本被攥得发皱,林小雨的耳返里渗出细汗,王老师站在指挥台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谱架上的裂痕。当最后一声"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消散在穹顶,掌声像海浪般涌来时,我摸到口袋里皱巴巴的谱纸——那是我们三十多个人用红蓝笔迹共同修改的版本。
散场后,有人往我手里塞了颗薄荷糖。林小雨的刘海还粘在额头上,王老师正帮李航整理被汗水浸湿的衬衫。我站在后台镜子前,看见三十多道影子在灯光下重叠成巨大的声浪,像黄河水漫过千年的堤岸。原来音乐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白,而是无数心跳共振的回声,当三十双手同时举起谱架,连窗外的蝉鸣都会为之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