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声里,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摇晃。我总爱趴在二楼的木窗台上,看楼下那群光着脚丫奔跑的孩子,他们举着竹蜻蜓掠过晒谷场,惊起一群啄食的麻雀。那些细碎的欢笑声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进我童年的每个角落。
记得每个周末清晨,爷爷都会在老槐树下支起藤椅。他粗糙的手掌托着泛黄的线装书,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给我讲故事。晨露未晞的草叶上滚动着水珠,混着槐花香钻进我的鼻尖。他讲《西游记》时总把"八十一难"说成"八十一道坎",说孙悟空的金箍棒能搅动天河里的水,吓得我攥紧了窗台上的竹篾。直到暮色染红西天,爷爷的蒲扇还在有节奏地拍打,惊醒了蜷在藤椅缝隙里打盹的狸花猫。
春分那日,隔壁阿婆送来半扎新扎的竹篾。我和小满、铁蛋蹲在晒场边,用泥巴捏出歪歪扭扭的风筝骨架。铁蛋的爷爷是木匠,用刨子削出薄如蝉翼的竹片,小满奶奶从围裙口袋掏出靛蓝的线头。当我们的"竹蜻蜓"第一次飞上云端时,晒场上的老水车突然转动了,惊得晒着的辣椒串簌簌落地。我们追着风筝跑过田埂,沾满草屑的裤脚沾着露水,却把阿婆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碰落了三颗纽扣。
夏至的午后最是奇妙,整个村庄会停电两小时。老槐树下支起铁皮喇叭,放出断断续续的《东方红》。我们搬着板凳挤在树影里,看阿公用铜壶煮凉茶,看铁蛋奶奶在井台边捶打新摘的苎麻。忽然间,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接着是轰隆的雷声。雨点砸在晒谷场上时,小满突然指着天空喊:"看!萤火虫来接我们了!"漫天星子般的流萤从老槐树洞里涌出,顺着我们的衣角翩跹起舞,把整个雨季都染成了琥珀色。
秋分那天,村东头的老戏台突然热闹起来。说是要演《白蛇传》,结果只来了个扮成许仙的半大小子,戏服是阿婆改的旧棉袄。我们坐在草垛上,看小满用竹竿挑着煤油灯当聚宝盆,看铁蛋把泥巴捏成会动的骷髅。最有趣的要数阿公,他举着自制的望远镜,说能看到白娘子变成的鲤鱼精游过钱塘江。当暮色吞没最后一缕炊烟,戏台角落的狗尾巴草还在轻轻摇晃,像在应和着我们的笑声。
冬至的雪落得特别早,老槐树的枝桠被压得吱呀作响。我们裹着棉被趴在窗边,看雪片像鹅毛般扑向晒谷场。阿婆在灶膛里烧了松枝,铁蛋用铁皮桶做成铜锣,小满把冻僵的手指伸进热汤里泡着。忽然有人惊呼:"快看!雪地里有光!"原来铁蛋的爷爷在阁楼上点亮了煤油灯,暖黄的光晕透过雪幕,映得我们鼻尖红扑扑的。那盏灯像颗坠在雪原的星星,直到除夕夜才被北风吹熄。
如今站在城市高楼的阳台上,我仍能闻到晒谷场上的稻花香。老槐树的年轮里藏着无数个清晨与黄昏,那些竹蜻蜓飞过的地方,萤火虫点亮过的夜晚,还有煤油灯温暖过的雪地,都化作银河里最亮的星子。每当夜深人静时,我总会想起爷爷的蒲扇、阿婆的蓝布衫,还有晒场边那串永远跑不散的笑声。那些记忆像被时光窖藏的米酒,越久远越泛着清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