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山峦已披上薄纱。我踩着湿润的青石板往山腰去,雾气在脚下翻涌,像无数透明丝绦缠绕着松枝。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越的啼声刺破朦胧,惊起几只白鹭掠过山涧。露水沾湿了裤脚,却洗不净眼底的青翠,那些藏在云雾后的峰峦始终若隐若现,仿佛在等待某个时刻才会完全展露真容。
转过山坳,溪水忽然撞入眼帘。浅滩处碎银般的水花四溅,成群的银鱼在鹅卵石间穿梭,惊得芦苇荡里惊起数只野鸭。阳光开始撕开云层,水面立刻泛起粼粼波光,将倒映的青山揉成流动的碧玉。对岸有老农弯腰浣衣,木槌起落间,水声与山风交织成曲,石阶上晾晒的蓝布衫被风鼓起,像片片摇曳的云朵。
沿着溪流往下游走,稻田已铺展成金色的海。农人戴着草帽穿行其间,弯腰收割的剪影与沉甸甸的稻穗构成对称的画框。远处传来收割机的轰鸣,却压不住蝉鸣的此起彼伏。田埂边的野菊开得不管不顾,细碎的黄花在热浪中轻轻摇晃,沾着花粉的蜜蜂绕着稻穗打转,偶尔有蜻蜓点破水面,涟漪荡开时惊散了整片浮萍。
行至山脚村落,炊烟正从黛瓦白墙间袅袅升起。石磨旁的老黄狗打着哈欠,屋檐下串起的干辣椒泛着玛瑙光泽。穿蓝布衫的妇人端着竹篮经过,竹编的清香混着新蒸的米糕香气,在青石板路上蜿蜒。几个孩童追逐着滚进晒谷场,惊飞了正在啄食的麻雀,谷粒从木斗里簌簌落下,像细雪铺满晒场。
暮色初临时分,山间忽然响起悠长的牛铃。归牛群踏着晚霞往山道走,牧童的竹笛声追着畜群,与归巢的鸟鸣编织成网。炊烟渐次升起,将整个村庄笼进暖黄的光晕里。溪水开始泛起玫瑰色的涟漪,晚风送来河对岸酒坊的曲香,混着稻谷的醇厚,在空气中发酵成绵长的余韵。
当第一颗星子落在山尖,我坐在溪边石上等待月升。萤火虫从草丛中升腾,在水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对岸渔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墨色绸缎上的银针。山岚再次漫过脚踝,却带不走了那些镌刻在记忆里的光影:晨雾中的松针、溪水里的银鱼、稻浪中的草帽、炊烟里的米糕,以及所有在喧嚣时代依然固执生长的,属于土地的呼吸。
夜色渐浓时,山风裹挟着松涛声涌来,远处传来守林人的梆子响。我忽然明白,这片土地的美从来不是静止的画卷,而是永不停息的轮回——雾气会消散,炊烟会散去,稻穗会成熟,但那些在晨昏交替中生生不息的,始终是人与自然相视而笑的默契。就像此刻,月光正温柔地漫过山涧,将白日的喧嚣酿成琥珀色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