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清晨,外婆家的老槐树总是让我想起童年的夏天。枝干上垂落的槐花像一串串白玉铃铛,被晨露沾湿时折射出细碎的银光。我踩着树根间松软的泥土走向老树,树皮上深浅不一的沟壑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叶片间漏下的阳光在青石板上织出跳动的光斑。
七点三刻的槐花最是清甜。我摘下最饱满的几朵别在辫梢,忽然听见树冠深处传来细碎的碰撞声。仰头望去,几只灰喜鹊正在巢穴间忙碌,新生的雏鸟啁啾着探出绒毛脑袋。去年冬天我曾在树洞里发现它们冻僵的幼鸟,外婆用体温焐了整夜才救活,如今这窝雏鸟已经能歪着脑袋啃食我撒在树下的米粒。我轻轻晃动树干,惊飞了正在筑巢的麻雀,它们扑棱棱飞起时抖落的槐花,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我的校服衣襟上。
正午的树荫是天然的课堂。外婆总在槐树下摆开竹筛,把刚摘的槐花倒进清水里淘洗。我蹲在石阶上数着花瓣上的露珠,忽然发现树根处冒出一株野薄荷。去年外婆教我认草药时说过,这株薄荷是十年前被雷劈断的老树根上萌发的,如今已经长成半人高的丛生小树。外婆用指尖捻起一撮嫩叶,在石板上轻轻一搓,清冽的香气便混着槐花的甜味升腾起来。树影在竹筛上投下细密的网格,筛过的花瓣落在我的课本上,成了最天然的标本。
下午三点钟的槐树会讲故事。外婆的藤椅永远摆在树杈伸出的最佳位置,她摇着蒲扇讲《槐花仙子》的传说。她说古时候有个采药人救活了被雷劈中的槐树,树灵化作姑娘赠他七朵金花,每朵花能解救一个生命。外婆的皱纹里藏着槐花染白的痕迹,她总说这是守树三十年的勋章。我望着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掌,忽然发现那些沟壑里嵌着细小的槐花籽,像时光留下的星图。
暮色四合时,槐树成了天然的灯笼。外婆把晒干的槐花装进玻璃罐,说是要给我做槐花糕。我帮忙用竹竿挑起风干的叶片,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窸窣声——是去年救活的灰喜鹊在巢中育雏。外婆用红布蒙住我的眼睛,让我猜树梢上的鸟窝像什么。当我猜出是外婆织了一半的毛衣时,她笑着在我掌心放了一颗温热的槐花籽。
夜色渐浓时,槐树的影子在土墙上摇晃。外婆把新采的槐花塞进我书包,说这是长在老树根上的,能保佑我考试顺利。我摸着书包里冰凉的槐花,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雷雨夜,外婆抱着奄奄一息的幼鸟守在树下,直到东方泛白。此刻树冠间漏下的月光,仿佛还是当年她额角沁出的汗珠,折射着同样的银光。
月光爬上外婆的银发时,槐花在玻璃罐里轻轻摇晃。我抱着装满槐花的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鸟鸣。回头望去,晚归的灰喜鹊正站在树梢,它们新生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树影婆娑间,仿佛看见无数个晨昏在年轮里流转,外婆用槐花酿制的时光,正化作细碎的星光,落进我记忆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