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在窗外织成细密的网,我总能在这样的午后想起那个永远带着薄荷糖气息的侧影。她总说自己是被阳光晒大的孩子,却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用晒得发红的指尖轻轻摩挲我的录取通知书,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比月光更清亮的光。
记忆里最清晰的画面定格在她系着碎花围裙的背影。每个周末清晨,厨房里总会准时传来瓷碗相碰的脆响,她将切好的葱花撒进滚烫的油锅,油星在晨光中炸开细碎的金花。那时我刚学会做蛋炒饭,总把锅铲举得高高的,却总在翻炒时把饭粒甩得到处都是。她从不责备,只是笑着把散落的米粒拢到一起,再示范如何用锅铲画出完美的圆弧。灶台边那盆她从花市买回的绿萝,在氤氲水汽中舒展着新叶,仿佛也在记录我们共同成长的年轮。
高三的冬夜总比白昼更长。我伏在书桌前解不开数学压轴题,台灯在草稿纸上投下摇晃的光晕。她端着姜茶进来时,围巾上还沾着图书馆门外的雪粒。我赌气把演算纸揉成团扔向垃圾桶,却听见她轻声说:"你看这团纸,被揉皱了,但只要慢慢展平,还能重新写满公式。"她弯腰拾起纸团时,我瞥见她手背上结痂的冻疮,那是去年冬天在建筑工地搬砖留下的印记。后来每个解不开的难题旁,都会多出几行她用工整的楷书写注的提示,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星子。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护工推车的金属声,她裹着褪色的蓝格毯子,却依然固执地要给我剥橘子。橘子瓣滚烫的触感从她布满针眼的手掌传来,苦涩的汁水渗进我掌心。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暗红的血丝,像那年春节被烟花烫伤的指尖。我这才惊觉,那个永远把"不累"挂在嘴边的女人,脊背早已弯成虾米形状。
现在每当我经过街角的早餐铺,总会在蒸笼掀开的刹那想起她。老板娘照旧穿着她那件褪色的碎花围裙,蒸腾的热气中,我看见无数个晨光熹微的厨房在重叠——那个教我展平揉皱的纸团的人,那个在雪夜递来姜茶的人,那个用咳血的手掌为我剥橘子的人。原来真正的成长不是挣脱羁绊,而是学会把爱意酿成穿越时光的蜜,让每个平凡的日子都沉淀出琥珀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