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开窗,檐角悬着的雨帘还未收尽,几片银杏叶正簌簌飘落。我望着窗外渐次褪去青翠的枝桠,忽然意识到秋天正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将整个世界装进它特有的调色盘。这抹季节的更迭,像极了外婆纳鞋底时穿梭的银针,看似不经意地缝补着时光的褶皱。
沿着山径往高处走,层林尽染的画卷在脚下徐徐展开。枫树将赭红色的裙裾铺满整片山坡,像是谁打翻了朱砂颜料;银杏林则把碎金般的叶子洒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踩出细碎的脆响。最妙的是那片野菊丛,原本青翠的茎秆撑起无数小太阳,在晨雾中流转着琥珀色的光晕。我蹲下身,指尖触到沾着露水的花瓣,忽然想起《诗经》里"采采卷耳,不盈缶"的句子,千年前的秋意原来早已刻进土地的肌理。
转过山坳,老杨树下的果园里正飘着糖炒栗子的香气。阿婆们挎着竹篮坐在石榴树下,裂开的果实里探出玛瑙似的籽粒。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摘柿子,红彤彤的果实"咚"地撞在竹筐里,惊起几只啄食的麻雀。我帮忙捡拾滚落的苹果,发现表皮凝结着晶莹的糖霜,那是阳光与雨水共同酿就的秋日甜酒。卖瓜农伯推着独轮车经过,车斗里躺着青皮西瓜,刀刃划开的瞬间,清甜的汁水混着果香溅在衣襟上,恍惚间竟分不清是西瓜的汁水还是晨露的清泉。
行至河畔,芦苇荡在风中翻涌成浪。对岸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金黄的秸秆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农人们背着竹篓在田埂上穿行,惊起一串串白鹭。我赤脚踩进浅滩,凉意顺着脚踝攀爬而上,惊得脚趾蜷缩成团。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荷残叶,像载着往事的扁舟。忽然有只蜻蜓点水,涟漪荡开处,竟浮现出去年夏天自己追着蜻蜓奔跑的倒影,那时还穿着短袖,而今衣襟已染上草木染的秋色。
暮色四合时,坐在老槐树下听风。树皮皲裂的纹路里嵌着去年的蝉蜕,像时光留下的琥珀。晚霞把云絮染成绀青色,归巢的麻雀在枝头蹦跳,啁啾声里混着远处晚钟的余韵。忽然想起《月令》中"季秋之月,菊有黄华"的记载,原来秋日早已将诗意酿进每片落叶。抬头望见北斗七星在墨色天幕上闪烁,忽然明白为何古人将秋天称为"金天"——当暮色浸透山野,连呼吸都带着金属般清冽的回响。
归途经过村口古井,井台边的青苔已泛出深翠。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处,惊起两三尾红鲤。它们跃出水面的瞬间,鳞片折射出细碎的星光,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井底的月华,还是秋夜未眠的银河。这抹季节的轮回,原来早已将人间烟火与星辰大海,都收束在它琥珀色的凝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