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裹挟着热浪涌进教室时,我正伏在课桌上数着墙皮剥落的裂纹。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在前排同学的蓝白校服上,前排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我下意识把校服袖子卷得更高,却瞥见教室后排的阴影里,那个总缩在角落的转学生又躲进了书包。
那是初二开学第三周,林小雨转学过来那天,我特意绕路去小卖部买冰镇汽水。玻璃柜里的橘子汽水冒着白雾,冰块碰撞的脆响混着收银台旁的蝉鸣,突然被"哐当"一声巨响打断。我转身看见林小雨正把书包重重甩在课桌上,金属书扣撞在讲台边沿,惊飞了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
"她又在哭。"前桌的苏晴小声嘀咕,把冰镇汽水塞进我手里。我这才注意到林小雨的校服领口沾着深色污渍,像被泪水洇开的墨团。她死死攥着书包带,指甲在帆布上掐出月牙形的褶皱,喉头滚动着未出声的呜咽。
那天傍晚,我鬼使神差地留在空教室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映在贴满明星海报的旧墙面上。她蹲在窗台边,校服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被玻璃划破的膝盖,血珠顺着小腿蜿蜒而下,和墙角的爬山虎藤蔓叠在一起。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书包里的冰镇汽水"咚"地砸在水泥地上。
"给。"我递出皱巴巴的纸巾,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腕。她浑身一震,突然仰起脸,泪珠砸在纸巾上晕开深色圆点。我们就这样蹲在夕阳里,她断断续续说起父母离异后跟着外婆在工地搬砖,说书包里装着外婆化疗的药盒,说校服是工地食堂老板送的,说膝盖是昨天搬钢筋时摔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连砖缝里的蚂蚁都停止了爬行。
第二天课间操,林小雨破天荒站在队列最前面。她校服领口别着我偷偷塞的向日葵胸针,阳光穿过她发梢的瞬间,我看见她睫毛上凝着细碎的水光。那天放学后,我们蹲在操场看台根部的野草丛里,她教我辨认不同品种的野花,说外婆总说草木都有灵性。我摸出书包里剩下的橘子汽水,铝罐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像封存着整个夏天的勇气。
后来每次经过小卖部,我都会多买瓶橘子汽水。直到毕业典礼那天,林小雨把贴着向日葵贴纸的校服塞给我,说这是外婆临终前织的最后一双毛线袜。阳光穿过礼堂彩窗,在她眼角的泪痣上镀了层金边。我忽然明白,有些记忆就像被蝉鸣浸透的玻璃,看似脆弱易碎,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折射出整个世界的光。
此刻我仍会突然想起那个蝉声喧嚣的午后,想起她蹲在夕阳里的剪影,想起铝罐碰撞时清脆的声响。那些被泪水浸润的瞬间,那些在沉默中生长的勇气,像年轮般一圈圈刻进生命的年轮,永远带着橘子汽水的清冽与向日葵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