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的暑假,我第一次完整的骑上了自行车。记得那天下午三点,蝉鸣声里混合着自行车链条转动的金属声,我蹲在巷子口的老槐树下,看父亲把歪歪扭扭的"二八"自行车支起来。车把上还缠着去年摔断后重新焊接的细铁丝,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来,扶稳车座。"父亲粗糙的手掌托住后座,我隔着碎花衬衫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车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要把整条巷子的安静都磨碎。我死死攥住车把,膝盖顶住父亲的小腿,却还是被惯性掀翻在地。膝盖蹭破的伤口渗着血,混着柏油路上的碎渣,在灼热的夏天里火辣辣地疼。
父亲没有责备我。那天傍晚,他搬来三条板凳在院子里摆出"人"字形,自己坐在中间当平衡点。我骑在板凳上,看父亲用布满老茧的手调整车闸位置。"记住,手刹要像握小鸡一样轻轻捏。"他教我转动车把的时机,"就像槐花要等风来才肯开。"我跟着他重复练习,板凳在地面划出深浅不一的印记,像极了那年夏天被车轮碾过的梧桐叶。
真正让我记住的,是那个暴雨突袭的黄昏。父亲在工地摔断肋骨住院的第三周,我偷偷把自行车推到巷子深处。雨点砸在生锈的车铃上叮当作响,我攥着车钥匙的手心全是汗。车轮刚转动两圈,后轮突然打滑,整个人重重摔在泥水里。膝盖的伤口重新裂开,雨水混着泥浆灌进裤管,凉得我牙齿打颤。
"小满!"父亲的喊声穿透雨幕。他拄着拐杖冲过来时,我正坐在水洼里抹眼泪。父亲把湿透的自行车推回院子里,用体温烘干车胎,用酒精棉球给我消毒。他背着我去医院换药,后背的伤疤硌得我生疼,却听见他哼着走调的《茉莉花》:"好花不谢香满园......"
这次康复训练比之前艰难十倍。父亲用麻绳在院子里画了条"之"字形通道,让我在车把上绑着装满石子的布袋练习转向。布袋磨破了我的手腕,父亲就给我缠上浸过药水的纱布。某个闷热的午后,当自行车终于能沿着绳索划出流畅的弧线时,父亲突然松开扶住车架的手。
"现在你该自己平衡了。"他的声音混在蝉鸣里,我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车链条开始发出欢快的"咔嗒"声,就像小时候父亲教我骑三轮车时,车铃唱的那支歌谣。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覆盖整个院子,长到能伸进巷子深处那些斑驳的墙缝里。
去年冬天,父亲把那辆修好的自行车送人了。新主人是个穿蓝校服的男孩,车铃换成了清脆的银铃。前些天经过巷口,看见那男孩在教妹妹学骑车,妹妹的碎花裙摆沾着草屑,车把上缠着同样的细铁丝。我站在老槐树下,突然想起七岁那年的蝉鸣,想起父亲后背的伤疤,想起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如何在记忆里永远回响。
如今每当我骑车经过梧桐大道,总会放慢车速。那些被车轮碾过的落叶,那些在雨中摔过的泥泞,那些用纱布缠过的手腕,都在提醒我:生命中的平衡从来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而是无数个跌倒与扶起的瞬间,最终在时光里沉淀出的从容。就像父亲说的,好花不谢香满园,总要经历风雨才能把根扎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