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爱仰头望向窗外的那片天空。晨雾未散时,它像一块湿润的棉布,氤氲着淡青色的水汽;正午时分又化作澄澈的琉璃,悬在楼宇之间;待到暮色四合,晚霞便将云絮染成胭脂色,仿佛天空在用不同颜料描绘着光阴的故事。
小时候的天空是纯色的。记得七岁那年的夏夜,奶奶带我在老槐树下纳凉。她指着银河尽头说那是牛郎织女星,我踮着脚数了整晚星星,直到眼睛酸涩得无法睁开。那时的天空没有光污染,北斗七星的位置固定得像被胶水粘住,连云朵都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在棉花糖里游荡。每年八月十五,我都要爬上阁楼用竹竿挑起月饼,看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在斑驳的墙面上跳着无声的舞。
初二的深秋,天空突然变得灰暗。父亲生意失败那晚,我站在阳台上看见云层压得很低,像一群垂头丧气的乌鸦。班主任带我们做心理辅导时,在黑板上画了幅巨大的天空图,用蓝色粉笔写着:"阴云永远遮不住太阳"。那天之后,我总在课间抬头看教室窗外的天空,发现阴雨过后会露出毛茸茸的云絮,像被揉皱又展平的信纸。直到期末考那天,天空突然放晴,阳光穿透云层在试卷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仿佛命运也在帮我校对答案。
高三的寒假,天空成了我的秘密花园。每天清晨五点,我会去天台背单词。露水沾湿袖口时,东方的天际线正泛起鱼肚白,云霞像打翻的颜料盒在渐变的天幕上晕染。某个飘雪的清晨,我偶然发现云层中嵌着一块圆形的蓝天,阳光穿过云隙时,那片天光竟比晴空更耀眼。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日晕现象,但当时只觉得天空在对我眨眼睛。
如今站在大学图书馆的落地窗前,天空依然是我最忠实的听众。当我在论文里写下"宇宙的尺度"时,抬头看见云絮正以每秒十米的速度掠过玻璃;修改方案到凌晨三点,抬头又见月亮像枚银币悬在楼宇间。去年深秋参加天文社活动,我们用望远镜观测到土星环的阴影掠过卫星,那一刻突然明白,天空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人类丈量宇宙的标尺。
前些天整理旧物,翻出十二岁时的观星笔记。稚嫩的笔迹记录着:"2020年5月20日,月亮是弯弯的,像奶奶刚烤好的月饼。"泛黄的纸页间夹着片银杏叶,叶脉里还凝固着某个秋天的阳光。此刻窗外又飘起细雨,云层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倒影,恍惚间与记忆中的天空重叠。或许每个人都是天空的孩子,我们仰望同一片穹庐,却把各自的倒影写进不同的星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