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穿透老屋的瓦檐时,我总会不自觉地望向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树影斑驳的青石板上,还留着去年秋天我和爷爷一起摘棉花时踩出的浅浅脚印。那些被烈日晒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至今仍挂在阁楼角落的竹竿上,风一吹,布料摩擦的沙沙声里,总能听见爷爷用方言哼唱的童谣。
记得九岁那年的暑假,村里组织青少年参加"劳动实践周"。清晨五点,爷爷就摇着蒲扇把我从睡梦中唤醒,硬是给我套上他当兵时穿过的军绿色旧工装。老茧纵横的双手替我系紧腰间挂着的竹篾筐,粗糙的指节蹭得我后背发痒。"棉花要摘三回,头回摘花,二回摘絮,三回收桃。"他蹲在田埂上示范如何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棉桃底部,手腕轻轻一转,雪白的棉絮便簌簌落进筐里。我学着他的样子,却总把棉桃捏得咯吱作响,惊飞了正在田垄间觅食的麻雀。
正午的日头把晒谷场晒得发烫,汗水顺着我的脊椎往下淌。爷爷不知从哪里摸出个搪瓷缸,倒进半缸凉白开,里面沉着几粒冰糖。"喝完这缸水,再歇半个时辰。"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珠,从竹筐底层翻出几粒干瘪的棉桃,让我辨认哪是"三丝棉"。那些细如发丝的棉絮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爷爷说这是最上等的棉花,能织出又软又轻的布。我仰头灌下甜水时,看见他脚边散落着几个被太阳晒裂的棉桃,褐色的棉籽裂口处渗出乳白的浆液。
第三天正午,我实在扛不住灼人的暑气,把竹筐往田垄旁一扔就要往家跑。爷爷追上来攥住我的手腕,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袖传来,带着泥土的腥气。"记住,棉花是太阳晒出来的糖。"他指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棉田,那些雪浪般的棉朵在热浪中轻轻摇曳,"每朵棉花里都住着太阳的魂,不晒透它,怎么织得出暖和的棉被?"我蹲下来重新捡起竹筐,突然发现被烈日晒得发蔫的棉桃里,竟藏着几粒饱满的棉籽,像刚剥壳的栗子般泛着油光。
收工后,爷爷总会用井水给我擦洗被棉絮粘满的脖颈。他教我辨认不同棉桃的成熟度:青皮的含糖分足,霜白的才适合纺线。有次我好奇地抠开一个棉桃,发现里面蜷缩着几条灰白的蚯蚓。"这是棉花虫的幼虫。"爷爷用烟斗敲了敲我的额头,"它们把棉桃啃出小洞,是为了给新生命让路。"那天傍晚,我们蹲在打谷场边,看晚霞把棉田染成金红色,爷爷的军绿色工装被夕阳拉得很长,像株挺拔的老棉树。
如今站在城市公寓的飘窗前,我依然会想起那些沾满棉絮的清晨。手机里存着爷爷临终前录制的童谣,他沙哑的嗓音混着电流声:"摘棉花要摘心,留籽给来年..."空调外机的嗡鸣声中,我常把凉白开换成蜂蜜水,学着当年爷爷教的方法,把晒干的棉絮装进玻璃罐。每当棉絮在阳光下泛起细碎的银光,就像看见九岁的自己蹲在田埂上,正笨拙地捏着第一个棉桃。
昨夜整理旧物,翻出那件军绿色工装。粗布上深浅不一的汗渍早已氧化成褐色,却仍能辨认出袖口处用针线缝的歪扭"小满"二字。窗外的霓虹灯倒映在搪瓷缸上,晃动着细碎的光斑,恍惚间又听见搪瓷缸底冰块碰撞的叮当声。原来有些往事就像晒透的棉桃,褪去了外层的纤维,内核的甘甜反而沉淀得更深,在岁月的褶皱里散发出持久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