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穿透纱窗时,我总会想起母亲在厨房里翻炒青瓷碗里的腌笃鲜。灶台上的铁锅咕嘟作响,蒸汽模糊了玻璃窗,她总把最肥美的咸肉夹进我碗里,自己却只吃几片薄薄的笋尖。那时我总抱怨她偏心,却没注意到她围裙上凝结的盐渍,像极了我书桌上那道被钢笔尖划破的纸痕。
父亲的书房永远飘着老式台灯的暖黄光晕。他总在深夜伏案批改作业,台灯罩边沿的灯泡用久了会发红,像他眼角细密的纹路。记得初三那年月考失利,我赌气把试卷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父亲默默捡起纸团,用钢笔在台灯下逐行批注错题,最后在末尾写下:"失败是未完成的诗稿。"他没说话,只是把温好的牛奶放在我手边。第二天清晨,台灯罩上多了道裂痕,像被岁月刻下的省略号。
祖父的藤椅总在院角摇晃出沙沙声。他年轻时是伐木工人,如今满手老茧却仍能修补老式竹篓。每个周末他都会带我去后山采野莓,竹篮里总多出几颗他偷偷摘的桑葚。有次暴雨突至,我们被困在半山腰,祖父用身体护住竹篮,雨水顺着他的蓑衣滴落,在泥地上砸出朵朵水花。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发烧到39度,却坚持要让我尝到完整的野莓季。
妹妹的画册里夹着张泛黄的糖纸。五岁那年她把整罐彩虹糖打翻在玄关,母亲蹲在地上捡了整整两个钟头。现在每当我经过客厅,总能看到她用糖纸拼成的立体城堡,城堡尖顶上粘着父亲留下的钢笔帽。去年春节她突发高烧,我背着她往医院跑时,她突然抓住我的衣角:"哥哥,糖纸城堡会保护我们。"急诊室的荧光灯下,她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像糖纸上未干的糖霜。
暮色漫过厨房时,腌笃鲜的香气再次漫过窗棂。母亲端着青瓷碗从厨房出来,发梢还沾着葱花。她总说笋要选清明前的,咸肉要浸足七七四十九天,可我知道她记得的日期从来不是这样。就像父亲总把牛奶放在我书桌右上角,祖父的藤椅永远朝向院角的桂花树,妹妹的糖纸城堡总在下雨天显形——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早已织成一张隐形的大网,兜住了我所有漂泊的时光。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我忽然明白亲情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而是晨起时永远温着的牛奶,是暴雨中倾斜的伞柄,是揉皱又展平的试卷上那些温暖的批注。它像祖父藤椅上的竹篾纹路,细密却坚韧,在岁月的打磨中愈发清晰,最终成为生命中最坚实的底座。此刻我轻轻吹开腌笃鲜表面的浮油,看蒸汽在母亲眼角凝成细密的水珠,忽然懂得,原来我们都在彼此的生命里,种下了永不凋零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