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时,奶奶总会搬出那个掉漆的竹编笸箩。笸箩里躺着去年收的糯米粉,粉袋上还留着邻居小孩用铅笔画的歪扭太阳。我蹲在厨房门口剥蒜,看阳光穿过窗棂在笸箩上织出细密的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个被糯米粉染成雪白的清晨。
那天清晨我起晚了,灶台上已经摆着揉好的面团。奶奶戴着老花镜在案板前穿针引线,将面团切成均匀的剂子。我笨拙地捏着剂子转圈,却总把面皮捏成漏气的气球。奶奶用沾满面粉的手戳了戳我的额头:"慢点,面要醒够时辰才好包。"她教我用指尖蘸点水润湿面皮,像给婴儿穿衣服般将馅料裹进去。蒸锅腾起白雾时,我望着自己包的饺子在沸水里沉浮,有的像漏勺般张嘴吐水,有的则像沉船般翻着白肚。
腊月廿八的傍晚特别冷,我蹲在院角喂鸡,看它们啄食结着冰碴的米粒。奶奶挎着竹篮从镇上买来新腌的雪里蕻,篮底的枯叶沙沙作响。她教我腌菜要选霜降后的菜梗,用粗盐揉搓时要在石臼里"捶千锤",这样菜才够脆嫩。我学着她的样子挥动木槌,却把雪里蕻捶成了碎末。奶奶笑着把碎末倒进腌菜坛,说碎的才更容易入味,就像人生总要经历破碎才能重组。
元宵节前夜,我第一次尝试独立包汤圆。笸箩里的糯米粉已经积了薄灰,奶奶教我掺入井水搅拌。井水要经过三道石桥才够清甜,她说这样汤圆才不会发硬。我舀起一瓢井水,看月光在水面碎成银鳞,忽然发现井台青苔里藏着去年春天奶奶埋的薄荷根。挖出来时薄荷已经枯黄,但奶奶仍泡了杯薄荷茶给我,说有些东西即使凋零了,香气还在。
蒸笼冒出第七个白烟时,我发现自己包的汤圆像小月亮般整齐排列。奶奶用红丝线给我编了双喜结,系在汤圆顶端。开锅瞬间,白雾裹着糯米香扑面而来,我咬破冰凉的汤圆,红豆沙混着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原来生活就像包汤圆,总要揉进时间,摔打数次,才能让外皮足够坚韧,内馅保持温度。
如今我仍会每年这时候帮奶奶准备笸箩。那些沾着面粉的竹篾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奶奶布满皱纹的手掌。腌菜坛里的雪里蕻每年都会结出新的霉斑,但奶奶总说这是老味道的印记。我渐渐明白,所谓传承不是复制某个瞬间,而是把那些揉进时光的耐心、摔打不弃的坚持,还有在破碎中重生的勇气,都化作笸箩里无声的絮语。
暮色渐浓时,奶奶会往我书包里塞个油纸包。打开是刚蒸好的红糖糍粑,外皮还带着余温。我咬开软糯的糍粑,红豆沙像融化的夕阳流进嘴里。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不知是谁家在放烟花,橘色的光晕掠过屋檐,惊醒了竹笸箩里沉睡的糯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