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银杏叶飘落在青石台阶上时,我总会想起爷爷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总戴着顶针,银亮的圆圈在阳光下会泛起细碎的光,像他眼角的皱纹一样藏着岁月的故事。
爷爷的银顶针是修鞋铺的传家宝。他总说这顶针是年轻时在东北当学徒时师傅送的,针尖上还刻着"1953"的字样。每逢周末,他便会搬出红木箱,取出珍藏的皮料、线团和顶针,教我如何用"藏针法"缝补帆布书包。记得十二岁那年我的书包被同学扯破,爷爷用顶针抵住针尖,在帆布上勾出朵梅花形状的补丁。他教我穿针要"三短一长",线头要藏进布纹里,"这样才像没缝过一样。"补好的书包挂在门后,经年累月竟看不出半点痕迹。
除了手艺,爷爷的耐心更让我难忘。他总说"慢工出细活",所以教我写字时,会让我把毛笔浸在清水里站半小时,等笔尖吸饱水分再写字。有次我写"永"字最后一捺总歪斜,他就在宣纸上画了道波浪线,让我每天临摹一百遍。寒冬腊月,他裹着军大衣守在书房,看我在煤油灯下反复描摹,手背上结着白霜也浑然不觉。直到春分那天,我终于写出了能独立挂起来的"永"字,他眼角的皱纹里漾开的笑意,比窗外的杏花还要灿烂。
爷爷的善良像他珍藏的陈皮茶般越陈越香。村东头王婶的独子当兵时,他悄悄把攒了半年的粮票塞给王婶;邻家小芳生病的学费,他悄悄托人捎去;就连村口流浪的野猫,他也会在雪天用棉袄裹着喂食。去年除夕,我看见他蹲在村口喂猫,棉鞋踩着积雪结成冰壳,却把最后半块腊肉留给了瑟瑟发抖的橘猫。那一刻,暮色中的他像尊石像,又像团温暖的火。
去年深秋,爷爷的顶针突然不翼而飞。我翻遍所有抽屉,直到在老屋梁上发现那枚生锈的顶针——原来他悄悄用来给村西李大爷补好了磨破的棉裤。那天我红着眼眶帮他重新打磨顶针,发现针尖已经磨平,却依然能勾出完美的弧线。他摸着银顶针说:"这顶针啊,补的是东西,更是人心。"如今我接过那枚传承的顶针,在补丁上绣出银杏叶的纹样,终于懂得:真正的手艺不在针脚的密不密集,而在能否用双手温暖人心。
银杏叶又黄了,我站在老屋前整理修补好的书包。风过林梢时,恍惚听见银顶针在红木箱里叮当作响,那是岁月在诉说着: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褪色,就像爷爷手把手教我的,那颗永远年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