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我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那些被晨露打湿的旧物在摊位间轻轻摇晃,铁皮喇叭里飘出的老唱片声与隔壁炒菜锅的滋啦声交织成独特的市井交响。这是每年暑假必来的跳蚤市场,像一本摊开的旧书,每一页都藏着时光的褶皱。
清晨五点,巷子便被翻箱倒柜的声音唤醒。张大爷的收音机准时在六点半响起《东方红》,他总把收音机架在三轮车上,天线用麻绳固定,随着货物的颠簸轻轻摇晃。他的摊位上摆着泛黄的连环画、锈迹斑斑的军用水壶,还有用红绸带捆着的粮票。隔壁李婶的竹筐里躺着刚拆封的毛线团,浅灰色毛线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说这是女儿从国外带回来的羊毛,"比新买的还软和"。
七点后的市场开始苏醒,中学生推着自行车来收旧课本,穿工装的叔叔们扛着铁皮箱买工具。最热闹的当属"宝藏角",几个大学生支起帐篷卖手作饰品,玻璃罐里装着风干的野花和松果,旁边挂着标价牌:"每件故事两块钱"。我蹲在角落发现个老式铁皮铅笔盒,盖子上印着嫦娥奔月,打开里面还有半截铅笔和橡皮,标价五块钱。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奶奶,听说我要去学校,特意多塞了块橡皮:"当年我女儿也用这个,橡皮擦得最干净。"
正午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卖冰棍的吆喝声穿透热浪。穿背心的老人用蒲扇敲打竹床,竹床下露出半截褪色的蓝布衫。我看见有人用十块钱淘到台老式收音机,锈迹斑斑的旋钮转起来居然还有声,沙沙的杂音里突然传出《茉莉花》的旋律。收音机主人兴奋地给邻居们展示,惹得几个孩子围着竹床转圈,其中一个举着半截粉笔在墙上画太阳。
午后两三点是交易的高峰期。穿校服的女孩们用零钱换玻璃弹珠,老裁缝用碎布头给流浪猫缝小窝。最有趣的是"以物易物"区,有人用三本旧杂志换两包茶叶,另有人拿半袋苹果换修车铺的废弃轮胎。我看见两个中学生用各自家传的铜钥匙换了支钢笔,铜锈在阳光下泛着青绿,像两段即将开启的故事。
暮色四合时,市场开始收拾。卖旧书的王老师把书码成整齐的方阵,说"明天要送图书馆"。张大爷推着三轮车回家前,特意把军用水壶擦了又擦,壶身"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我拎着淘来的铁皮铅笔盒往家走,听见身后传来收音机的沙沙声,不知是哪户人家的老人在听旧唱片。
回家的路上,铅笔盒盖子上的嫦娥在暮色中微微发亮。突然明白跳蚤市场不是简单的旧物交换,那些被摩挲得温润的物件里,藏着无数人的青春与故事。就像巷口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树干上刻满风霜,年轮里却包裹着永不褪色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