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天空像被泼了墨汁般低垂,蝉鸣声被骤雨砸得七零八落。我攥着书包带站在校门口,望着被雨水泡发的柏油路,忽然看见校门口梧桐树下蜷缩着个老人。他穿着褪色的藏青色中山装,布鞋边沾着泥浆,正用开裂的拇指反复摩挲着褪色的红布包。
"同学,能借把伞吗?"沙哑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我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手里攥着的竟是块红布包。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花。我摸了摸书包侧袋,那里有妈妈早上塞给我的备用雨伞。
老人颤巍巍地撑开那把油纸伞,伞骨早被岁月压弯了腰。雨水在伞面上蜿蜒出细小的溪流,顺着他的衣襟滴在石板路上。我忽然想起上周经过这里时,曾看见保安张叔把一个装着饭盒的塑料袋塞给这位老人。原来他每天都会在这里等待施舍,就像等待永不降落的雨。
"您住哪里?"我蹲下身,发现老人布鞋后跟的胶皮已经开裂,露出灰扑扑的棉絮。他摩挲红布包的动作突然停顿,布包里露出半截发霉的馒头。"我儿子从工地回来就发烧,这馒头...这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工钱买的。"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指在红布上反复摩挲,仿佛能从褪色的布料里摸出儿子的体温。
我忽然想起书包里那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那是昨天收到的压岁钱。掏钱时听见老人倒抽冷气,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钞票上轻轻抚过,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这钱不能要!"他猛地站起来,红布包掉在地上,露出里面发硬的馒头。雨水混着泪水滑过他的脸颊,在石板路上晕开一团暗色。
保安张叔举着伞跑过来时,老人正死死攥着那包馒头。张叔把伞塞进他怀里,转身从值班室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老刘头,你儿子今天就能回来。"他压低声音,"上个月工地事故,他昏迷了半个月。"老人突然抓住张叔的袖口,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他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吃上馒头。"
那天傍晚,我跟着张叔把老人送到社区养老院。他站在斑驳的院墙前,突然转身从红布包里掏出个铁皮盒。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五颜六色的塑料袋,每个袋子上都用红笔写着日期。"这是这些年你们给的馒头,"他布满皱纹的脸笑成了菊花,"今天这袋是第187袋。"
后来每次经过养老院,我都能看见老人坐在走廊尽头晒太阳。他总把新收到的塑料袋往铁皮盒里放,有时还会把盒子里最旧的那袋悄悄塞给我。"这是给好孩子的,"他说话时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当年我儿子也收到过这样的馒头。"
去年冬天,我在养老院门口又遇见他。他裹着厚重的棉袄,手里拎着个鼓鼓的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烤红薯。"给,新买的。"他咧开嘴笑,露出被红薯烫红的嘴唇。我接过袋子时,听见身后传来轮椅转动的声音。保安张叔推着轮椅上的老人走来,他儿子穿着崭新的工装,胸前别着"先进工作者"的奖章。
老人把烤红薯塞进我手里,转身和张叔并肩坐在长椅上。他们聊着工地新来的小工,聊着养老院新装的暖气片,聊着今年春节要包的饺子。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们银白的发丝上洒下细碎的金粉。
那天我抱着烤红薯往家走,忽然明白善意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施与。老人布满裂痕的红布包里,装着比塑料袋更珍贵的信任;张叔佝偻的脊背后,藏着比奖章更闪光的坚持。那些被雨水泡发的塑料袋,最终都长成了养老院里开满蒲公英的春天。
此刻望着窗外飘落的雨丝,我忽然想起老人摩挲红布包时的样子。原来善意就像蒲公英的种子,落在哪里都能生根发芽。那些被我们随手塞进塑料袋的温暖,终将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长成照亮人间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