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撕开暑气的第一缕晨光,我站在教室走廊望着窗外摇曳的梧桐树,忽然发现夏天正在用它特有的方式重新定义时间。蝉蜕遗落在树皮上的裂痕,像极了时光刻下的年轮,而那些被蝉鸣切割成碎片的光斑,正沿着玻璃窗缓缓流淌。
清晨的荷塘总在六点准时苏醒。露珠沿着荷叶的叶脉滚落时,水面上会漾开细碎的涟漪,像无数双透明的眼睛在打量人间。去年夏天,我和父亲在荷塘边支起画板,他教我辨认不同品种的睡莲:卷边的圆荷是少女羞红的脸,挺直的野莲是战士笔挺的脊梁。当画笔触到沾满晨露的莲瓣,凉意顺着指尖爬上腕骨,却让记忆里的温度愈发清晰。这样的时光在蝉声里发酵,最终酿成琥珀色的往事。
午后街巷蒸腾着柏油路的焦香,老式冰棍车叮叮当当地碾过青石板。卖冰棍的伯伯总会在竹签上系红绳,说这样能保住冰棍的清凉。我蹲在巷口数他吆喝的调门,从"冰糖葫芦哎——"转到"老冰棍哎——",每个音节都裹着蜜糖般的甜。有时会遇见推着西瓜车的王婶,她布满老茧的手能徒手拍出西瓜的"咚咚"声。这样的市井烟火在蝉鸣中绵延,连时光都变得黏稠,仿佛能捏出糖稀般的光泽。
最难忘是夏夜河边的纳凉会。竹席铺在青石板上,蒲扇摇动的节奏与蟋蟀的鸣叫交织成网。外婆会讲《白蛇传》里的断桥故事,她沙哑的嗓音混着晚风里的荷香,把白素贞的泪珠说成露水。表弟总爱模仿许仙的腔调,逗得大人们笑出眼泪。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芦苇丛里,像一串跳动的游鱼。这样的夜晚在星斗间流转,连银河都变得触手可及。
然而夏天也有忽然降临的暴雨。乌云像打翻的墨汁在天际晕染,雨点砸在屋檐上奏响急促的鼓点。我和邻居小孩挤在屋檐下,看雨水在石板路上汇成溪流,看蜻蜓在雨幕中穿梭,看蜗牛背着银亮的黏液爬过水洼。雨过天晴时,彩虹总悬在云层之上,像上帝遗落的胭脂。这样的天气教会我,最珍贵的风景往往诞生于猝不及防的转折。
如今坐在空调房里翻看旧相册,那些泛黄的照片里,穿碎花裙的我站在荷塘边,父亲举着画笔的手势还保持着指导的姿势;巷口的冰棍车变成了便利店自动贩售机,红绳换成了塑料包装;河边的竹席早被木椅取代,蒲扇上的竹篾却依然清晰可见。蝉鸣依旧在窗外此起彼伏,却再听不到外婆摇蒲扇的沙沙声,再闻不到西瓜车上的甜蜜气息。
暮色渐浓时,我合上相册望向窗外。晚风送来远处荷塘的清香,混着城市特有的汽车尾气,在夏夜里酿成独特的气息。那些被蝉鸣切割的光阴碎片,原来早已在生命里熔铸成永恒的形状。或许夏天真正的魔法,不在于它多热烈,而在于它让每个瞬间都变得值得珍藏,让每道裂痕都成为成长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