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撕扯着夏日的闷热,我蹲在楼道拐角处,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父亲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三楼传来:"说了多少次别穿这种破衣服出门!"我攥紧书包带子,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血痕。这是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我第一次意识到,青春的叛逆就像野草,既倔强地顶开水泥缝,又随时可能被暴雨打翻。
那年我十四岁,母亲在省城医院生了二胎。父亲把所有精力都扑在新生儿子身上,我成了被遗忘的"累赘"。每天清晨五点,厨房里传来他熬制中药的咕嘟声,药渣在搪瓷盆里堆成小山。我蹲在灶台边偷吃他藏起来的芝麻糖,看滚水把当归片翻滚成褐色,药香混着糖纸的甜腻在鼻腔里横冲直撞。
某个雨夜,我撞见父亲在阳台抽烟。他军绿色旧外套上沾着奶渍,烟头在雨幕里明明灭灭。"哥总说我是累赘。"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可我明明才十二岁。"父亲猛吸一口烟,火星溅在晾衣绳上,蓝光映着他眼角的皱纹:"你哥当年考重点高中落榜,现在连三轮车都修不好。"雨滴砸在玻璃上,像无数个无声的问号。
叛逆的种子在十七岁破土而出。我逃课去城西的旧书店,在《追风筝的人》里读到哈桑被欺凌时,突然笑得眼泪横流。管理员张伯伯递给我一本《罪与罚》,书页间夹着泛黄的《青年报》,上面印着"新时代青年宣言"。那天我买下三本杂志,在公交站台被保安拦下时,把《青年报》塞进校服内袋。
高二那年,我成了校文学社的"问题学生"。总社派来的林老师是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他让我把写满脏话的作文誊抄三遍,却在批注里画了只举着火炬的少年。"文字是刀,能伤人也能救人。"他递给我一本《麦田里的守望者》,书页间夹着张字条:"别让叛逆成为青春的墓志铭。"我开始在周记本里夹带诗歌,却在某天发现母亲把我的作文本锁进了樟木箱。
高考前三个月,父亲在工地摔断了腿。我蹲在病房陪护时,听见他给母亲打电话:"这孩子最近总说想当自由撰稿人。"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里,我第一次主动帮他按摩肿胀的小腿。"爸,您当年修车行倒闭时,也是这样偷偷抽烟吧?"他愣住,烟灰缸里躺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现在每当我经过老城区的巷子,总能看到那家旧书店改成了奶茶店。玻璃橱窗里摆着《追风筝的人》和《百年孤独》,店员是个穿汉服的姑娘,她笑起来有我十六岁时眼角的酒窝。昨天在图书馆偶遇张伯伯,他正给留守儿童讲《小王子》。"当年你留下的杂志,有个孩子现在在写科幻小说。"他递给我一本泛黄的《青年报》,最后一页的铅字依然清晰:"青春不是与世界的对抗,而是学会在棱角中打磨光华。"
暮色漫过教学楼时,我站在天台看晚霞烧红云层。风把校服吹得猎猎作响,腕间的银镯碰出清脆的声响——那是去年生日母亲给的礼物,镯面刻着"破茧"。楼下传来新生军训的口号声,我摸出书包里那本《罪与罚》,书页间夹着的《青年报》已被汗水洇湿,却依然能辨认出那句:"真正的叛逆,是敢于与平庸的自己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