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晨雾还未散尽,我踩着湿润的青石板路往山脚走。背包里装着未完成的论文草稿,耳机里循环播放着那首总也记不全歌词的老歌。拐过第三个弯道时,忽然有风从松林间钻出来,带着某种奇异的震颤掠过耳际。
转过山坳的刹那,整片山崖的桃花轰然撞入眼帘。花瓣像被谁失手打翻的胭脂盒,从枝头簌簌坠落,在晨光里织成流动的绯红瀑布。我下意识放慢脚步,却见石缝间钻出几株野樱,细碎的花瓣沾着露水,在逆光中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山风掠过时,整片崖壁仿佛在呼吸,那些看似杂乱的花枝实则遵循着某种精妙的韵律,在晨雾与阳光的交织中舒展腰肢。
这让我想起去年深秋在京都的遭遇。当时我抱着修改到第七稿的剧本,在哲学之道上来回踱步,连枯山水旁的苔藓都数了二十七遍。某个暮色四合的黄昏,转角处忽然飘来甜酒渍梅子的香气,原来是一家老铺正在门口晾晒梅干。店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见我驻足便递来一块梅干,说年轻时也常在这里等父亲下工。她布满皱纹的手指点着屋檐下悬挂的梅枝,那些褪色的红梅在晚霞里摇曳,像极了剧本里女主角别在鬓边的发饰。
此刻山间的风又起,带着某种奇异的震颤。我蹲下身拨开草丛,发现石块下竟藏着半株蒲公英。绒球般的种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根须紧紧抓住岩缝的泥土。这让我想起在敦煌莫高窟看到的唐代壁画,画师用赭石色勾勒的飞天衣袂间,也缀着这样的蒲公英。千年时光流转,那些飘散在壁画上的种子,是否也曾在某个清晨落在某个画工的肩头?
沿着山溪往深处走,忽见溪畔有位采药的老汉。他竹筐里除了当归白芍,还插着几枝沾着晨露的二月兰。见我驻足,他笑着指了指崖壁:"这花开得急,前日还光秃秃的,昨儿夜里山雨一过,今早就开了满坡。"他粗糙的手掌抚过花茎,那些细碎的花瓣竟真的随着动作轻轻颤动,仿佛要顺着掌纹钻进皮肤里。
行至山腰的茶寮时,天空已经完全放晴。茶农正在煮新采的明前茶,紫砂壶嘴腾起的热气里,隐约可见浮动的茶毫。老板娘端来青瓷碗时,我注意到碗底沉着几瓣风干的桃花。她说是用三年前的花蕾封存,"等客人来了才开封"。当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忽然明白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或许都是某个平行时空里埋下的伏笔。
暮色四合时登上观景台,整座山峦被晚霞染成琥珀色。山脚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与天际的火烧云连成一片。手机突然震动,编辑发来消息说剧本通过了初审。我仰头望着云层中若隐若现的晚霞,忽然想起采药老汉的话——这花开得急,前日还光秃秃的,昨儿夜里山雨一过,今早就开了满坡。
山风裹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掠过面颊,我忽然明白那些猝不及防的美好,从来不是命运的恩赐,而是生命本来的模样。就像山崖上那些倔强的野花,总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用最笨拙的方式完成绽放。而我们的故事,不也正像这漫山遍野的花开?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晨光里,所有等待都突然有了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