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厨房里总飘着细碎的面粉香。我站在料理台前,望着案板上那团雪白的面团,恍惚又看见奶奶布满皱纹的手在面团上轻轻揉捏。记忆里的馄饨皮总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每道褶皱都藏着奶奶掌心的温度。
面团需要经历三重蜕变。初春的面粉裹着料峭寒意,奶奶总说"冷面要暖手才好揉"。她将面粉倒入青花瓷盆,像撒下一把月光,再舀两瓢山泉水缓缓注入。我学着她的模样,用木铲将面粉与清水调和成絮状,却总揉不出面团该有的筋道。奶奶便握住我的手腕,带着我感受面团从生硬到柔韧的魔法——指尖要像抚琴般贴着面皮,手腕要像转笔般匀速旋转。经过七次揉捏,面团终于泛出玉色,在搪瓷盆里舒展成温润的云朵。
包馄饨的竹匾里躺着青瓷碗,盛着切得细如发丝的猪肉糜。奶奶教我调馅时,总要在肉末里拌入三勺现磨的芝麻酱,再撒把晒干的紫苏叶。"肉要嫩,面要筋,馅要香",她边说边示范如何用拇指和食指捏出十八道褶。我学不会时,她便把馄饨皮折成小船模样:"馄饨像小舟,要载着美好顺流而下。"有次我捏破了面皮,奶奶却笑着包成奇特的"元宝馄饨",说这是"福气裂开了要飞走"。
煮馄饨的铜锅在灶台咕嘟作响,水汽蒸腾间,我常看见奶奶佝偻着腰在厨房里忙碌。她总说馄饨要"三开三关"——水开三次,关火三次,让馄饨在热力中完成从生到熟的蜕变。当馄饨在青花碗里浮沉时,她会往汤里撒一把炸得酥脆的南瓜籽,说这样"馄饨能飞到云彩上"。某个雪夜,我看见她偷偷往馄饨里包了颗裹着糖霜的核桃仁,说这是"给星星的糖"。
如今我的料理台上摆着智能和面机,案板是防粘的不锈钢材质,但揉面时依然能感受到面团从粗糙到光滑的微妙变化。每当馄饨在沸水中舒展成月牙状,我总会想起奶奶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馄饨皮要薄如蝉翼,心要热如初阳。"那些揉面时掌心的温度、调馅时紫苏的清香、煮馄饨时氤氲的雾气,都化作记忆里永不褪色的青花。
暮色渐浓,我望着砂锅里翻腾的馄饨,忽然明白包馄饨不只是指尖的技艺,更是将时光揉进面皮的传统。那些在揉面时流失的面粉,在包褶时撒落的面粉,最终都化作汤碗里绵密的云朵。或许传统就像这团永远揉不完的面团,需要我们用双手的温度,让古老的手艺在时光里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