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在暮色中渐渐弱下去时,父亲总会搬出竹椅坐在天井里。青砖墙上的苔痕被夕阳染成琥珀色,他斑白的鬓角垂在灰蓝的汗衫上,像两片被岁月揉皱的银杏叶。我蹲在廊下剥毛豆,看他用竹竿挑起井水,浑浊的波纹荡开时,总恍惚看见他年轻时在田埂上挥镰的身影。
父亲的手掌永远带着粗粝的触感。记得十岁那年暴雨冲垮了院墙,他徒手攀上断墙时,指甲缝里嵌满红泥。我蜷在堂屋的竹席上,听着瓦片坠地的闷响,突然被冰凉的手掌按住肩膀。他沾满泥浆的手掌像老树根般虬结,却稳稳托住我发抖的脊背。后来每次帮邻居修自行车,他总把零件摊在水泥地上,布满老茧的指节捏着扳手转圈,金属碰撞声里藏着某种笃定的韵律。
初二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发高烧说胡话。父亲背着我往医院跑,棉鞋踩碎结冰的路面,惊起一串碎玉般的冰碴。急诊室的白炽灯刺得人睁不开眼,他单薄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却把我的头焐在胸口。护士说退烧药要配姜汤,他转身冲进走廊,军大衣下摆扫过地上的水渍,像只笨拙却执着的企鹅。直到凌晨三点,我迷迷糊糊看见他蹲在楼梯间啃冷馒头,就着路灯就着水壶,就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高考前最后一月,父亲开始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天还没亮透,厨房里就传来砂锅沸腾的咕嘟声,红糖姜茶在陶碗里蒸腾起白雾。他总把温热的瓷杯塞进我手里,自己却捧着搪瓷缸蹲在院角。露水打湿他花白的裤脚,他低头啜饮时,后颈的皱纹里蓄着草叶的清香。直到考完最后一科,我才发现他悄悄在书桌下压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他抄录的《劝学》。
去年清明返乡,老宅的砖瓦已爬满青苔。父亲坐在坍塌的门槛上,用枯枝般的手指拨弄着野草。我蹲下身,发现他脚边散落着半截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家"字。暮色漫过他佝偻的脊背,忽然想起去年除夕视频通话时,他颤巍巍举着手机,背景里春节联欢晚会正放着《父亲写的散文诗》。此刻山风掠过空荡荡的院落,我握紧他冰凉的手,终于读懂那些藏在皱纹里的平仄——原来他教我的从来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如何在生活的褶皱里,把苦涩熬成回甘的茶。
月光爬上老槐树梢时,父亲又支起竹椅坐在井台边。井水依然浑浊,倒映着两个重叠的影子,一个青筋凸起,一个棱角分明。我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不过是把岁月熬成掌心的茧,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把温度传递给正在跋涉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