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时,我踩着露水走进老城区的青石巷。砖墙上爬满紫藤花,细碎的花瓣被晨风卷起,像无数只透明的蝴蝶停驻在石缝间。巷子尽头的槐树垂下新抽的嫩芽,枝桠间漏下的阳光在青石板上织出细密的网,每块石板缝隙里都嵌着昨夜凝结的露珠,折射出微弱的光。
转过第三个弯道,整座城忽然在眼前舒展开来。护城河像条银链绕着青砖城墙,河面浮着薄如蝉翼的雾气,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尖沾着细碎的金光。岸边垂柳的倒影被揉碎在粼粼波光里,柳枝末梢还挂着昨夜的雨珠,随着水流轻轻摇晃。卖早点的老伯支起竹棚,铁锅里腾起的热气与雾气交融,将"豆浆油条"四个毛笔字熏得微微发黄。
正午的日头晒软了石板路,晒化了墙根的苔藓。茶楼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当,惊醒了趴在窗台上打盹的狸花猫。茶客们支起竹椅,铜壶里的普洱在紫砂壶中翻滚,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雕花木窗。穿月白长衫的先生捧着线装书,书页间夹着的银杏叶标本泛着暗金色的光;戴瓜皮帽的匠人正在修补竹编箩筐,篾条在竹刀下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细碎的竹屑像雪花落在他的蓝布衫上。
暮色初临时分,城隍庙前的戏台亮起灯笼。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桂花糖粥的香气飘过石桥,老人们摇着蒲扇坐在石阶上,看孩童们提着兔子灯从巷子里钻出来。卖糖画的老人支起小炉,铜勺在青石板上勾勒出锦鲤的轮廓,糖丝在夕阳里泛着琥珀色的光。穿红缎子袄的姑娘捧着糖画,糖丝在指间微微发软,像凝固的晚霞。
夜色渐浓时,整座城笼罩在靛蓝色的光晕里。河面飘起薄如纱帐的雾气,灯笼的光晕在雾中晕染成流动的金色。茶楼飘来的评弹声与更夫的梆子声交织,梆子声里裹着"城门三更"的提醒,评弹的弦索却将夜色拉得更长。穿布鞋的挑夫踩着青石板归家,扁担两头的水壶碰撞出清脆的响,惊醒了蜷在墙根打盹的流浪狗。
子夜时分,护城河上的石拱桥泛起青白的光。月光在河面碎成千万片银箔,偶尔有货船划过,船头灯将水面照得波光粼粼。城墙根下,卖夜宵的梆子声与卖花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花人竹篮里的栀子花沾着夜露,花瓣上的水珠在月光下像星星在闪烁。我倚着冰凉的城砖,看月光将整座城洗成银白色,砖缝里的青苔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绿。
晨雾再次漫过城墙时,我看见卖豆浆的老伯已经支起竹棚。露水打湿了他的草帽,他笑着往我碗里倒豆浆,豆香混着油条焦脆的香气扑面而来。河面泛起鱼肚白,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尖沾着新一天的金光。青石板上的露珠被朝阳晒干,砖缝里又冒出细小的青苔,像时光在这里留下的细碎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