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声里,我总爱趴在老槐树的枝桠上,望着蜿蜒的河流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这条从山脚蜿蜒而来的溪流,用七十年光阴在我家门前织就了温柔的曲线,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苔痕,记录着祖辈们与这条河共同生长的故事。
春日的河畔总浮动着细碎的绿意。当第一片柳叶从冰层下探出头来,垂柳便沿着石砌河岸铺展开翡翠色的帘幕。记得去年清明,爷爷撑着竹篙带我去采艾草,船桨划过水面时惊起一串串银鱼,河底的卵石在春汛中裸露出来,像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黑曜石。岸边芦苇丛中,总有三五只白鹭静立不动,直到我们的木船从它们身边擦过,才扑棱棱飞向天际,在云霞间划出优美的弧线。
夏天的河流是最生动的教科书。正午的阳光把河水晒成透明的琥珀,游鱼在浅滩处摆尾追逐浮萍,水蜘蛛在水面织出细密的银网。去年暑假,我跟着父亲学撑船,船头刚离开岸边,就看见河底有团墨色在游动——原来是成群的乌鳢在追逐食物。父亲说这是河里最古老的居民,它们的鳞片在阳光下会泛出幽蓝的光泽。傍晚时分,总有小贩摇着木盆来卖菱角,浑圆的果实沉在清水里,像一盏盏浮动的灯笼。
秋天的河面飘着稻花香。稻田收割后,农民们把金黄的秸秆扎成筏子顺流而下,筏子载着新收的稻谷去镇上换盐巴。记得九岁那年,我跟着二叔在岸边捡拾遗落的稻穗,忽然听见河对岸传来悠长的号子声。原来是在进行传统的"放河灯"仪式,老人们说这是让逝去的灵魂顺着水流归去。成千上万盏河灯载着祝福顺流而下,在暮色中连成流动的银河,那晚我抱着捡到的河灯许愿,希望家乡的河流永远这般清澈温柔。
冬日的河流仿佛沉睡的银蛇。结冰的河面倒映着岸边的腊梅,枝头积着新雪,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腊月里,母亲会带我去河面凿冰捕鱼,铁锹敲击冰面的脆响惊醒了冬眠的鱼群。去年冬至,村口老柳树下支起了大铁锅,村民用河水熬煮着"腊八粥",糯米、红枣、花生在沸水中翻滚,蒸腾的热气与河面上的薄雾交织成朦胧的画卷。
这条河流见证过太多人间故事。河岸边立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刻着1948年的修渠记事,那些歪斜的刻痕里藏着先辈们肩挑背扛的艰辛。去年春天,我看见环保局的叔叔们在河滩投放鱼苗,成群的鲢鱼跃出水面,像在庆祝这场迟来的新生。如今河面架起了生态浮岛,粉色的木槿和紫色的鸢尾在水中摇曳,白鹭的羽翼掠过水面时,会沾上星星点点的蓝花楹花瓣。
前些天放风筝时,我发现河对岸新建了观景栈道。木制栈道沿着河岸延伸,每隔几十米就立着块介绍牌,讲述着河流从源头到入海口的全景。那些用汉白玉雕刻的浪花纹饰,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这条河流与人类的共生智慧。站在新修的堤坝上,我看见无人机掠过水面,正在航拍生态监测数据,河面漂浮的智能浮标闪烁着微光,像给河流戴上了智能项链。
暮色四合时,我常去河边写生。画笔下的河水时而如绸缎般流淌,时而似银练般闪烁。最近开始用手机记录水流变化,发现水温、PH值等数据都在稳步回升。上周社区组织"河长制"宣传活动,我主动报名成为小小河长,跟着王阿姨巡查河道。当我们在河湾发现被塑料袋缠绕的芦苇丛时,王阿姨教我用竹竿和麻绳制作简易打捞工具,这个周末我们就会带着自制的环保装置回来清理。
此刻晚风拂过芦苇丛,远处传来孩童嬉戏的笑声。我知道明天清晨,又有渔船会载着新捕的银鱼离开,而新栽的芦苇苗正在河滩上舒展腰肢。这条承载着乡愁的河流,不仅滋养着两岸的稻菽菜蔬,更浸润着代代相传的生态智慧。当智能监测设备与古法渔猎的竹筏并排停泊在河岸边,我仿佛看见传统与现代在此水乳交融,听见未来正在波光粼粼的水面轻轻呼吸。
河面的星辉渐渐隐去,最后一缕晚霞沉入对岸的山峦。我轻轻收起素描本,看见对岸新建的生态公园亮起景观灯,暖黄色的光晕晕染在河面,与星空交相辉映。这条流淌了七十年、即将迎来八十岁生日的河流,正以它特有的方式,在新时代的画卷上续写着关于生命与文明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