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刚响,我习惯性地往家走。暮色里飘来槐花香,混着厨房里飘出的葱花香气,让我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推开家门时,母亲正踮着脚够橱柜顶层的酱油瓶,发梢被厨房的蒸汽染成深棕色,像秋日枝头最后一片倔强的枯叶。
记得小学三年级那场高烧,母亲整夜守在我床边。她用浸过白酒的毛巾给我擦身,每隔半小时就量一次体温。凌晨三点我烧得说胡话,她突然惊醒,发现体温计上的汞柱正在疯狂攀升。我至今记得她抱着我冲进急诊室时,白大褂上沾着厨房的油渍,发丝间还夹着半截断掉的发卡。后来医生说,那次高烧险些烧坏我的神经系统,而母亲在病床边守了整整七天七夜。
初二那年冬天,父亲生意失败负债累累。母亲把家里唯一的存折塞进我书包,让我去银行取钱交学费。我站在银行柜台前攥着存折,听见母亲在身后对营业员说:"这是她攒了三年零花钱的学费。"存折夹层里掉出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每月存50元,给妹妹买新书包"。原来她早就把我的零花钱攒下来,却假装不知道。
高考前夜,我在书桌前背政治大题,忽然闻到厨房飘来当归鸡汤的香气。母亲端着砂锅进来,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她坐在我对面剥核桃,指甲缝里还沾着菜市场的泥巴。"当年你爸也是这样陪我复习,"她突然开口,"他总说核桃能补脑。"我望着她眼角的细纹,突然发现她鬓角不知何时掺了银丝。那晚我们对着台灯复习到凌晨,她把最后半块核桃仁塞进我嘴里。
大学录取通知书寄来那天,母亲在村口老槐树下等我。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个旧铁皮盒。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这些年我换过的校服、奖状、甚至初中时摔坏又粘好的橡皮。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照片,是我们全家在县城游乐园的合影,背景里旋转木马的彩灯已经褪色。她轻轻摩挲照片边角:"每次收拾房子,这些都会冒出来。"
去年冬天陪母亲住院做手术,我握着她冰凉的手。麻醉前她突然说:"我年轻时有次晕倒在田里,是你爸把我背回来的。"我这才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他总说"人老了腰杆就直不起来"。手术灯亮起的瞬间,我看见母亲鬓角的银丝在无影灯下闪着微光,像极了那年她给我缝校服时,针尖划过发丝留下的细碎银光。
此刻母亲在厨房剁排骨,刀刃与砧板碰撞的声响混着炒菜声,谱成独特的晨曲。她转身递给我温热的豆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折射出七彩光斑。窗台上那盆她从老家带来的茉莉,正开出一簇簇鹅黄小花,细碎的花瓣落在她新添的白发上,像时光撒下的细碎星光。
暮色渐浓,母亲在客厅织毛衣,毛线针碰撞的清脆声响与窗外蟋蟀鸣叫应和。我忽然明白,亲情就像这老屋的梁柱,看似沉默地立着,却撑起了整个天空。那些被岁月磨旧的针脚、褪色的奖状、沾着泥土的核桃壳,都是时光写给亲情的情书。当我在异乡的深夜接到母亲电话,听她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叮嘱"多喝热水",才懂得所谓故乡,不过是母亲永远温着的汤羹,是无论走多远都回得去的,那盏永远亮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