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裹挟着热浪涌进理发店时,我正坐在褪色的塑料椅上翻看泛黄的《红楼梦》。玻璃门被推开,一缕阳光斜斜地落在理发师老张的银丝上,他摘下老花镜的动作像是在揭开什么谜底。
"小同志,剪发还是染发?"老张用指甲敲了敲墙上斑驳的价目表,金属工具碰撞的声响惊醒了趴在《金陵十二钗》插图上的阳光。我这才注意到他工作台上的铜质推剪泛着暗哑的光泽,像极了太虚幻境里封印着前尘往事的照妖镜。
等待的过程总比想象中漫长。老张的剪刀在耳际游走时,我闻到了他袖口残留的檀香皂气息,混着某种陈年木料特有的沉香。他忽然停下手里的活计,用镜子照了照我的后脑勺:"这头发是前年在大连剪的吧?当时你非说想剪成金毛的发型。"我这才想起那个被海风揉乱的日子,原来记忆会在某个清晨突然发芽。
剪刀开合的节奏渐渐与心跳同频,老张的指尖在发丝间穿梭如抚琴。他忽然用推剪挑起几缕碎发:"年轻时在部队当理发兵,给战士们剃头得用刺刀挑开刘海。"我望着镜中他布满皱纹的脸,那些沟壑里似乎还嵌着五十年前的雪粒。当推剪第三次经过耳后时,他突然说:"你爷爷年轻时也坐在我这把椅子。"玻璃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正随着电风扇的摇头缓缓移动。
理完发的我站在镜子前,看着新剪的发型像被晚风梳理过的芦苇。老张递来热毛巾时,我注意到他左手小指戴着枚铜顶针,在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这顶针是给第一个客人打的。"他摩挲着顶针上的刻痕,"四十年前给首长理发的师傅,临走前送的。"毛巾擦过脖颈的瞬间,我忽然明白,那些藏在剪刀齿间的时光,早被老张用银丝般的发丝记叙成了故事。
走出店门时,夕阳正把云絮染成蜜色。街角面包店的香气混着理发店的檀香钻进鼻腔,我摸出兜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币,突然想起老张说每剪一个发型都会在价目表上刻道痕。此刻那张斑驳的价目表上,是否正静静躺着无数道被时光淬炼的刻痕?就像此刻我发梢间,那些即将在某个清晨被遗忘,又在某个黄昏突然苏醒的,关于老张、关于檀香、关于某个夏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