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在耳畔渐次稀疏时,我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南飞的大雁。树影婆娑间,忽然想起去年深秋,也是这样一片金黄的落叶飘落掌心,母亲将我送入高铁站时,她眼角闪烁的泪光比站台上任何指示灯都明亮。告别,像四季更迭般自然又郑重,它既是生命必经的驿站,亦是灵魂生长的契机。
自然界的告别总带着某种壮美的诗意。春分时节,溪流与冰层作别,融雪裹挟着泥土的芬芳奔涌向远方;秋分日,银杏叶与枝桠挥别,飘零的脉络里镌刻着整个夏天的记忆。去年在青海湖畔,我目睹成群斑头雁列队南迁,领航的灰雁振翅时,羽翼掀起的气流竟在空中划出彩虹。当地牧人告诉我,这些候鸟每年都会在湖畔留下盐碱地,却让次年新生的芦苇更加青翠。原来告别的本质不是割裂,而是为新生腾挪空间。
人类社会的告别往往裹挟着更复杂的况味。敦煌莫高窟第220窟的壁画里,画工在佛前留下"愿此身成全壁画,来世再续前缘"的题记,千年风沙未能磨灭这抹朱砂红。而张骞凿空西域时,在玉门关外烧毁最后一支旌旗,火光中既有对长安的眷恋,更有对未知的决绝。去年在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半张烧焦的毕业照,相片背面的日期停在1937年6月。讲解员说,照片主人本该参加毕业典礼,却在七天后成为统计死亡人数的表格里的一串数字。这种告别既是个体生命的消逝,更是民族记忆的刻度。
最深刻的告别往往发生在亲情的维度。苏轼在《江城子》里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将亡妻的意象永远定格在"夜来幽梦忽还乡"的褶皱里。去年整理祖母遗物时,从她褪色的针线筐底翻出1998年的火车票,背面是歪歪扭扭的"给孙女买糖"。原来当年她为照顾患病的外孙女,连续三年春节都没有回家过年。这种告别的痛楚,在时光的窖藏中发酵成绵长的温厚。就像云南山区的"火把节",人们点燃篝火焚烧旧衣旧物,灰烬里升腾的烟雾与星河相接,完成对逝去亲人的最后致意。
站在人生长河的堤岸回望,那些以为割舍不下的告别,最终都成了滋养心灵的养分。敦煌藏经洞的守护者王道士,在1900年的那个清晨打开石门时,或许也经历了剧烈的内心挣扎,但当他将五万卷经卷装进麻袋时,嘴角分明带着释然的笑意。这种超越个人得失的告别,让文明的星火得以穿越时空。就像此刻我轻轻拂去老槐树上的蛛网,那些被风雨模糊的叶片脉络,正在阳光里显影出新的年轮。
暮色渐浓时,晚风送来远处教堂的钟声。忽然明白,真正的告别从不需要悲怆的仪式,它可以是晨雾中消散的炊烟,是站台尽头渐远的汽笛,是落叶在泥土里化作春泥的静默。当我们学会与告别和解,那些曾经撕裂的伤口,终将在时光里结痂成掌纹里最温暖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