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教室的窗台上时,王老师正在讲台上用粉笔写下"静以修身"四个大字。我望着她鬓角新添的那缕银丝,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那时刚升入初中,我像只受惊的雏鸟般缩在教室最后一排,连举手回答问题都像踩着棉花。
那天早读课,王老师抱着厚厚一摞作文本走进来。她把本子轻轻放在讲台上,忽然转身对着我们笑:"同学们,今天我们要玩个游戏。"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我下意识把脸埋进臂弯,生怕被点到名。她却像变魔术似的举起我的作文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最讨厌上学,每天要坐三小时绿皮火车。"全班同学哄笑起来,我耳尖发烫,准备收拾书包逃走。
"小周同学,能说说为什么讨厌火车吗?"王老师突然抓住我的手。我盯着她镜片后温柔的眼睛,想起每次到站时母亲在月台挥动的蓝围巾,突然哽咽着说:"每次下车都像和妈妈分别。"她轻轻拍拍我的肩膀,把作文本放回座位:"回家后给妈妈写封信吧,老师帮你修改。"那天放学后,我看见她办公室的灯亮到九点,台灯下摆着我的作文本,首页贴着张便利贴:"文字是心灵的温度计"。
期中运动会那天,我报名了八百米长跑。当我在最后一圈踉跄摔倒时,是王老师第一个冲过来。她蹲下身检查我膝盖的擦伤,冰凉的碘伏沾湿了校服裤管。我疼得直抽气,却看见她从帆布包里掏出创可贴,边贴边念叨:"当年我跑马拉松,膝盖也受过伤。"阳光透过她胸前的校徽,在跑道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天下午,她陪我在医务室做了半小时理疗,还教我深呼吸的技巧。
最难忘的是那个飘雪的清晨。我抱着物理竞赛题集冲进办公室,鼻尖冻得通红。王老师正批改作业,见状立刻放下红笔:"先喝杯姜茶暖暖。"她端来的保温杯里飘着枸杞的甜香,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木纹蜿蜒而下。她指着窗外纷扬的雪花:"你看,雪片像不像无数个问号?"我望着她镜片上凝结的冰花,忽然明白解题就像破译雪的密码。那天我们花了整整三个下午,把复杂的电磁感应图解拆解成糖葫芦般的彩色串珠。
毕业典礼那天,王老师送给我一本《叶圣陶散文集》。翻开扉页,夹着片风干的银杏叶,叶脉间用钢笔写着:"静水流深,静以修身。"我摸着叶柄上她特有的淡香水味,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蜷缩在教室角落的自己。此刻她站在主席台上,晨光给她的白发镀上金边,就像当年在作文本上写下"静以修身"时那样温柔。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我看见她站在教室门口和同学们逐一握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道温暖的斜坡,载着我们的笑声通向暮色深处。我知道,当梧桐叶再次黄落时,这间教室依然会飘着粉笔灰的味道,而那个永远站在讲台上的身影,会继续用文字的温度,融化每个孩子心中的坚冰。